夜里十点。 路灯把人行道照出一块一块的亮区,中间隔着大片的暗处。 我背着妹妹,一路往符家大宅的方向走。 她整个人软软地趴在我后背,两条小胳膊松松垮垮搭在我肩膀前,随我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 丫头小脸滚烫滚烫的,埋在我后颈那里,醉醺醺呼出来的气全是一股子甜腻的果酒味儿。 好在她本来就不重,我背着倒也不算吃力。 “那女人为了骗你投资,没少给你灌酒吧。” 我托着妹妹膝弯往上颠了颠,把她往下滑的软小娇躯重新颠回背上,继续道: “她就是想趁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哄着你转钱,你也是真够大方的,人家说两句好听的你就掏。” 背后的妹妹没吭声,呼吸还是那么烫。 我正想接着说点什么,忽然感觉后颈一湿,两片软软的东西贴了上来。 我一愣,紧接着就感觉到那两片柔嫩抿住了我后颈上的一小点皮肤。 然后…… “啵~” 清脆的一声。 我停下脚步,回头一瞥。 好家伙。 这丫头正鼓着腮帮子,把粉嘟嘟的嘴唇嘟成一个圈,含在我后颈上,啵啵啵地打起了啵。 一口接一口,跟小鸡啄米似的,嘬得还挺有节奏感。 “幼稚鬼。” 我无语地偏了偏头,脖子被她弄得痒痒的,“多大个人了还玩这个。” 她不理我,继续“啵啵啵”地玩得起劲。 声音一声接一声,清脆又黏糊,配合着颈后那片被亲得稠乎乎的触感,又痒又麻。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得亏大半夜的路上没人。 不然让人看见一个初中小女孩,趴在我背上这么闹腾,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 “行了行了。” 我侧过头想躲,她跟着追过来,粉唇又追着贴上我的脖子,“你属狗皮膏药的是吧?” 妹妹终于停了。 可还没等我松口气,这丫头牙齿一错,居然隔着皮肉轻轻咬了上来。 “符芯儿!”我喊她大名。 她醉醺醺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嗯”,牙齿没松劲,反倒是我感觉她的两只手从后面绕过来,在我胸口毫无章法地一通乱抓。 “啧,你——” 话没说完,她的手又往上摸,捏住了我的耳朵,轻轻地揉搓着耳垂。 揉了一会儿耳朵,她的手指又滑下来,捏我的脸,戳我的下巴,最后整条手臂都缠在我脖子上,勒得我差点喘不过气。 “松手,松手!你想弑兄啊?”我把她的手往下扒拉。 “嘿嘿……” 她傻笑两声,下巴软软地搁在我的肩窝,呼出来的热气直往我领口里钻。 那股浓郁的果酒甜香,莫名熏得人有些口干舌燥。 “哥哥。” 她突然嘟囔出声,小舌头醉的有些打结,“你背着窝……累不累呀?” “好累,现在就想把你扔大马路上。” “哈哈哈哈哈——!” 她突然没心没肺地大笑起来,两条纤腿在半空乱蹬,险些把我踹个踉跄。 “我的长枪被大雨磨钝了,我的战马也生锈了,但我的冲锋,是堂吉诃德式的冲锋!” “胜利就在前方,老哥,我们冲啊——!” “好好好,我们冲。”我由着她疯。 一阵喊叫过后,她伏在我的肩头闷闷地笑,闹腾够了,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耳边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 我背着她走过一盏又一盏路灯。 影子从前面转到后面,又从后面转到前面。 一阵夜风刮过,带着夏天末尾的凉意,背上的身体微微打了个寒颤,随即,她把双臂勒得更紧了。 “芯儿。”我轻声唤她。 “嗯?” “你……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我明知故问。 “就那样呀。” “就那样是哪样。” “就那样呀……”她声音又轻又飘。 “实在过得不痛快,就回来吧。”我再一次劝道,“妈这边又不是住不下。” “……” 她忽然就不出声了。 我等了许久,背后始终没有回应。 就在我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耳畔突然传来一声呆痴痴的呢喃: “我好嫉妒你啊,哥哥。” 我怔住,脚步一顿。 “嫉妒我?嫉妒我什么?” 我笑了一声,“我有什么好嫉妒的,你哥我又不是什么有钱人。” “妈妈好爱你啊哥哥。” 背上传来一点轻微的抽动。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 没过多久,丫头在我背上逐渐缩成小小一团,小肩膀开始一耸一耸的。 压抑而支离破碎的抽泣声在寂静的夜里晕开,转瞬又被夏末的冷风吹散。 …… …… “来了来了,稍等一下哈。” 脚步声从符家大宅里一路小跑过来,铁门咔哒一声弹开了。 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 也就是符永贵后来娶的第二任妻子,白晚晴。 “真是小竹啊,好久没见你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凉。” 她一边说着,一边侧身把门让开,目光落到我背上那团软塌塌的人影上,语气关切起来,“芯儿这是怎么了?怎么是你背回来的?” “同学聚会,喝了点酒。” 我跨进门,语气平淡,礼貌的微笑道,“不用您管,我带她回房间就行。” 白晚晴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收了回去。 “家里有蜂蜜,要不要阿姨给芯儿冲杯蜂蜜水解解酒?” “不用了,谢谢。” 我背着妹妹远离她,朝别墅走去。 进了房,上了楼。 妹妹闺门没锁,我用肩膀顶开。 开关在左手边,我摸了两下才摸到。 灯一亮,一间典型的少女卧室便全然展现在眼前。 床单是浅粉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妹妹从背上卸下来,她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刚挨着床就往下滑。 我一手托着她后脑勺,一手揽着她柳腰,费了好大劲才把她放平。 “死丫头。” 我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喘着粗气数落她,“你还哭上了。” “早上挂我好几个电话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床上的妹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哼什么哼。” 我抬手就照那弹软的小屁股蛋儿上重重拍了一记,软乎劲儿弹回来,惹得她“呀”地一缩,“起来,先去洗澡,一身酒气。” “不要……” 缓过来后,她又一动不动了。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认命地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配套的浴室。 热水器的开关在洗手台旁边,我把水温调到适中的位置,打开浴缸的水龙头。 哗啦啦的水声填满了整个浴室,热气慢慢蒸腾起来,镜子上的雾气一点点蔓延开。 浴缸很大,足够两个人一起泡。 我伸手试了试水温,又调凉了一点。 “芯儿,水放好了。” 等水放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走回床边。 床上那团人影没动静。 我凑近一看,这丫头已经睡着了。 侧着身子蜷成一小团,膝盖抱到胸前,不晓得在怕什么。 齐耳的短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口红在嘴角晕开一小片淡红色,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我叹了口气,伸手去拍她的脸。 “芯儿,起来,洗完澡再睡。” “唔……”她不耐烦地扭了扭头,又把脸往枕头里埋。 “芯儿。” “……” “符芯儿,你要再不起来,我可就走了。” 话音刚落,她猛地翻过身来,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不准走……” 她眼睛还是闭着的,小眉头却皱得紧紧,嘴唇翕动着,含糊道,“不准走……哥哥不准走……” “哎。得,谁让我是你亲哥呢。” 我弯腰,把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把她从床上捞起来。 我把她扶进浴室,让她在浴缸边上坐下。 “自己能脱吗?”我问。 她呆呆地摇起小脑袋,抬起醉意朦胧的桃花眼看我,眼睛红红的。 “行行行行行,我怕了你了。” 蹲下身子,我伸手去抓她校服衬衫的下摆,把衣摆往上卷。 她倒是配合,乖乖举起两条小胳膊,任我把整件衬衫从她小脑袋上褪下来。 脱下时,她一头齐耳短发被带得炸起,颇为可爱。 很快,娇小的白嫩身子上,就只剩下件微微隆起的粉色小文胸勉强遮掩。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 话没说完,妹妹忽然往前一栽,额头撞在我肩膀上。 紧接着就是“哇”的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温热黏腻的液体就浇在了我的胸口上。 酸涩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衣服前湿了一大片,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温热迅速变凉,顺着衣料往下渗。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妹妹整个人麻木在那里。 那双桃花眼瞪得溜圆,醉酒的红潮在一瞬间褪下去,小脸白得跟纸似的。 “哥、哥哥……” 她慌了。 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赶紧伸过来给我擦,两只小手抖抖索索的。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冒。 “哥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我看着面前这个吓坏了的小丫头,心口猛地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芯儿。” 我伸手,握住她两只慌乱的手。 她浑身一颤,条件反射地想往回抽。 “芯儿,看着我,看着哥哥。” 她不看。 “符芯儿。” 她终于抬起脸。 那张小脸上泪珠糊的满眼都是,狼狈得不像话。 我抬起另一只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子给她擦脸。 “没关系。” 她呆住了。 “没关系的,就是吐脏一件衣服的事儿,换一身就是了。” “可、可是……” “没关系的。” 我捏了捏她软嫩的小脸,“不要为这种小事自责,听见没?” “乖,先别动哈,哥哥收拾一下。” 站起身,我把脏了的衬衫脱下来丢进洗手池,光着上身走到浴室角落,摘下挂在墙上的拖把,转身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拖布头。 地上那摊不算多,我把拖把压上去,来回几遍,水渍被吸进拖布里,地砖又恢复了干净的哑白色。 妹妹坐在浴缸边上,两条小腿悬着,脚尖勉强点着地,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拖。 我把拖把涮了两遍,拧干,挂回墙角。 蹲下来又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遗漏,才站起身。 “……哥。” 身后传来妹妹小小的声音。 “嗯?” “嘿嘿,你好帅。” 她傻笑。 “笑屁。”我笑骂一声。 她没回嘴,还是坐在浴缸边上仰着小脸冲我傻乐,桃花眼弯成两枚醉醺醺的月牙。 “好了,你赶紧脱,洗完澡睡觉了,明天还有课。” 听完我的话,妹妹开始跟校裤较劲。 她手指头醉得不太听使唤,抓着裤腰往下拽,拽了两下没拽动,身子反倒晃了晃,差点从浴缸边上歪下去。 “算了,别动别动,哥哥来吧。” 我赶紧按住她肩稳住她,另一只手替她抓住裤腰,往下一拉。 这种运动款的校裤就是松紧带的,一褪就到底。 我捏住她白嫩的脚踝,把裤管从两条腿上取下来,折了两下也搁到洗手台上。 这下她的小身子上就只剩一件粉色的文胸和一件粉色的内裤了。 少女初初发育的身体在格外纤瘦,锁骨浅浅的,手臂细得我一只手就能圈住。 身上没什么肉,却白白净净的。 我移开视线,站起来。 “内裤就自己脱吧,然后进浴缸,能站得稳吗?” 她脱下粉色内裤,扶着浴缸边缘慢慢站起来,试了试,点点头。 动作有些打晃,但好歹是站稳了。 很快,她跨进了浴缸。 “转过去。”我说。 她乖乖转过身。 我从架子上摸出洗发水,挤了两泵在掌心,搓出泡沫,然后抹在她头顶。 她的头发很软,不像我姐那种粗硬的发质,指腹按上去,像按在一团细软的绒毛上。 我一点一点地揉着,从头顶揉到耳后,从耳后揉到后颈。 她舒服地哼了一声,小脑袋往后仰了仰,差点整个人滑进浴缸里。 “坐好!”我一把捞住她肩膀。 “嘿嘿。”这丫头又傻笑起来。 “哥。” “嗯。” “哥。” “干嘛。” “嘿嘿,没事,就是叫叫你。” “大晚上的,小点声。” 我把她头发冲干净,拿过一条干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哥——!” “小点声!” “哥!!” “你聋了是不是?让你小点声!” “哥——哥——哥——哥——哥——!!” “……” …… …… “以后还喝不喝酒了?” “不喝啦。” 妹妹钻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和两只桃花眼,醉巴巴地看着我。 “还挂不挂你哥电话了?” “不挂啦。” “再挂怎么办?” “不敢了嘛。” 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和姐姐笑起来时一模一样。 “行了,睡吧。” 我转身准备走。 手臂却被扯住了。 回头。 被子里伸出来一只白嫩小手,攥着我,攥得死紧死紧的。 “哥。” 她没说话,只是扯着我的那只小手在抖。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 片刻后。 “往里头挪挪。” 我说着踢掉拖鞋,掀开被子坐进去,背靠在床头。 妹妹的身体很自然地靠过来。 窗外的月光好巧不巧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哥。” “嗯?”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丢人是丢人,不过也没多大事,反正从小你就丢人,你哥我早习惯了。” 她笑了,用额头撞了一下我肚子。 “哥哥,我好困,可以给我讲个故事嘛。” “多大了还听故事。” “就要听!” 妹妹把我的胳膊拉过来,枕在脑袋底下,贴着我的身侧。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她把白嫩的小脸往我胳膊上蹭了蹭,“只要是哥哥讲的。” 我想了想,然后开口。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 “这个听过了。” “那就换一个,从前有个男孩,他有个妹妹,这个妹妹特别不听话,老是惹她哥生气,有一天她居然敢挂她哥的电话,她哥就——” “不准讲这个!”妹妹伸手捂住我的嘴,香腮鼓鼓的,“讲个好听的。” 我拨开她的手,笑了。 “行,讲个好听的。从前有个男孩,他有个妹妹,这个妹妹长得特别好看,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她虽然嘴硬,虽然老是跟她哥顶嘴,但是她哥知道,妹妹一直深爱着哥哥,哥哥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妹妹。” 妹妹安静下来,仰着小脸看我,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微弱的月光,亮晶晶的。 “真的吗?”她轻声问。 “真的。” “比诗诗姐还好?” “我日……你这是存心要为难亲哥是吧。” 她咯咯笑起来,把脸重新埋进我胳膊里说:“反正我当你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抬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又拨了拨。 困意渐渐漫上来。 丫头酒劲还没完全过去,她闹了这一阵子,眼皮越来越沉,呼吸也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我低头看着她安安静静的睡脸,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这张脸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是什么时候? 是监狱里。 她剃着寸头,穿着灰扑扑的囚服,隔着玻璃窗,用那只手贴在玻璃上,看着我。 那天的探视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我们坐了整整三十分钟,一句话都没说。 临走的时候,她把电话挂了,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隔着玻璃,被惨白的灯光照得发灰。 然后她站起身,跟着女警走出了那道铁门。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妹妹了。 “哥哥。” 怀里忽然传来声音。 我蓦然回神,低头看去。 妹妹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忽尔抬起一只纤手,缓缓摸上我的眼脸。 “哥哥,你怎么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