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衣柜前,手指从衣架上滑过去,衬衫,裙子,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 她停了一下,把那件针织衫拿下来看了一秒,挂回去。 又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对着镜子比了一下,又挂了回去。 又拿了一件米白色的,看了看,也挂回去了。 最后她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领口是V字形的,不深,刚好到锁骨下面一点。 她穿上,扣子从最下面一颗开始系,系到领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最上面那颗扣子,她扣上了,又解开,低头看了一眼,又扣上了。 她站在镜子前,白色衬衫,深色长裤,皮带,头发扎起来,偏了一下头,又偏了一下另一边,把头发放下来了,又拢到耳后,又放下来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着,V领的边缘刚好在锁骨窝的位置,她用指尖碰了一下那个位置,皮肤是凉的。 她拿起手机,有一条消息。 “到了。”沈砚。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口袋,拿起桌上的钥匙,出门。 走廊里没有人,她的脚步在瓷砖地面上发出均匀的声响,电梯按键亮了一下,她等电梯的时候没有看手机,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白色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金属壁上映出她的轮廓,她看了一眼那个影子,没有多看。 到了一楼走出大门,风迎面吹过来,她抬手拢了一下被吹散的头发。 她往右走,公交站台上有一个老人在等车,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她站在站台的另一头。 等车的时候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没有新消息,放回去,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钥匙的边缘,金属的凉意。 车来了,她上去,投币,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有一层薄灰,外面的景物隔着一层灰看过去颜色淡了一些。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公交车在路上停了三站,有人上车有人下车,她一直看着窗外。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车停下来,窗外的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走过,有一个人边走边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她看着那个人过了马路。车到站了,平海创意园,她站起来,下车。站台上没有人,风吹过来,她拢了一下衬衫领口。门口是玻璃门禁,门上有创意园的logo,灰蓝色的,印在磨砂玻璃上,她看了一眼那个logo,拿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里面的门开了。沈砚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他看到她的白色衬衫,视线在她领口的位置停了一下。 “你今天不一样。” 她说”哪里不一样。” “扣子扣上了。”她没有回答。他推开门让她进去。她走进大堂,闻到一股新装修的气味,没有说什么,跟着他走向电梯。 林屿在艺术中心。 他没有课。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大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他听到了钢琴声,有人在练习,断断续续的,同一个乐句反复弹了很多遍。 他听了一会儿,走了进去。 走廊里没有人,排练厅的门关着,钢琴声从门缝里透出来,他站在门口没有推门。 钢琴声停了片刻,又响了,换了一个乐句,弹了三遍,又停了,有人在翻乐谱,纸张翻动的声音。 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声。 林屿侧过头,周老师,她戴眼镜,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近了才认出他。 “林屿?来找你妈?” “不是。路过。”周老师笑了一下,没有追问,推开了旁边办公室的门。 门开了,林屿看到她的办公桌,桌面很干净,左侧有一叠文件,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印着一行字:建明建材有限公司。 周老师坐下来,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抽屉里。 她抬头看到林屿还在走廊上。 “要不要进来坐?” “不用。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师办公室的门,半掩着,看不清楚里面的东西。 他走出艺术中心大门。 阳光刺眼,他抬手挡了一下。 他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有几个学生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他们。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没有她的消息。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锁了屏,放回口袋。 他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艺术中心的大门,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不是她。 他继续走。 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景物往后退,说不上要去哪里。 公交车在下一个站停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他没有动。 窗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牛皮纸信封,建明建材有限公司,他见过这个名字。 在政府采购公示上,在艺术中心的宣传册上,在她手机短信里。 她曾经拿回来一张名片,他无意中看到的,也印着那几个字,建明建材,王建明。 他把这几个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政府采购,供应商,周老师,建明建材,王建明。 每一个词单独看都没问题,连在一起的时候有一条线,他抓住了线头,但线的另一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引擎的低鸣声在车厢里回荡。 棚里很安静。 空调的风声很低,柔光灯嗡嗡响。 她坐在道具床的床沿,白色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放在膝盖上。 沈砚站在她面前,没有拿相机,看了她一会儿。 “你今天不是来拍照的。” 她说”不是。”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她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伸手,手指碰到自己衬衫领口的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第二颗,第三颗,手指没有停,解到胸口的位置,白色衬衫的开口从领口笔直地往下延伸。 她抬头看他。 他没有动。 “你想清楚了吗。” 她说”想清楚了。” “上次你说那里不行。” “这次还是不行。但别的地方可以。”他没有说话。 她伸手拉住他的T恤下摆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 她低头,手指碰到他裤腰的金属扣,解开,拉链拉开,她偏了一下头,头发垂下去,遮住了半张脸。 她含进去的时候没有说任何话。 他吸了一口气,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上,没有用力。 她含了一会儿,退出来,换了一个角度,又含,比刚才深了一点,她的呼吸从他的小腹上拂过,手搭在他大腿外侧,手指轻轻按着。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棚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和她呼吸的声音,空调的风吹过她后颈的皮肤,带起了一小片凉意。 过了一会儿她停下来,退出来,没有站起来,她跪在他面前,抬头看他。 “你拍过多少人。”她问。他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着她,她的嘴唇是润的,手还搭在他腿上。 “很多。” “都是什么样的。” “各种。” “有问我这种问题的吗。”他停了一下。 “没有。你是第一个。”她没有再问,站起来,脱了自己的衬衫,白色衬衫落在地板上,她自己解的扣子,她自己脱的。 她躺到床上,床单是白色的亚麻布,布料的纹理贴着她的后背,清凉的,她的头发散在床单上。 他看着她,走了两步到她面前,低头复上去。 她感觉到他的手掌压在她身侧的床单上,床垫微微下陷了一些。 她从侧面躺着,他贴在她身后。 道具床的弹簧在他膝盖压上去的时候发出一点声响。 他进去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偏过头,嘴唇贴在自己上臂上。 他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她呼出那口气。 “可以了。” 他说”好。” 他推进去,节奏不快,她的呼吸跟着他的节奏,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房间里只有床垫弹簧和皮肤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他的动作没有停,但他慢了,只有一瞬间的变化。他停了。 “谁。”她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的后颈,她的头发散在白色床单上,发尾蜷曲在肩膀的位置,他停在那里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在她体内的停顿,像一句话说了一半停住了。 “你认识他多久了。”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不大。他沉默了三秒。 “几年了。”她没有追问,偏过头,看着墙壁的方向。他继续,节奏和刚才一样。她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他先找你的还是你先找他的。” 他停了。 ”他先找的我。”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她沉默了一下。他继续推进,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她闭了一下眼,没有睁开。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要拍一组照片,艺术中心的人像,报价很高。” “你接了。” “我接了。”她不再问了。 他加快的时候她的呼吸变得短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棚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和床垫弹簧的声响。 他加快的时候她闭了一下眼,他的呼吸变得重了,他退出来,射在她大腿上,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皮肤上,顺着大腿外侧往下流了一点。 她能感觉到那个温度在她皮肤上缓慢移动。 她没动。 过了片刻她说:”好了。你出来吧。”他退开。她坐起来,床单上有一小块湿痕,她看了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大腿内侧,纸巾浸湿了一点,她把湿的部分折进去,又擦了一下,揉成团,扔进床脚的垃圾桶。纸巾落进桶底的声音,很轻。她开始穿衣服,内衣,白色衬衫,扣子从下往上系,手指不紧不慢,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扣上,放下来了。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他站在窗边,背对着她。 “你以后还会来吗。”她扣皮带的动作停了一下,金属扣咔嗒一声扣上。 “不会了。” “他问的。”她说。她没有回答,低头把皮带扣好,站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是谁。”她说。走出了棚。 门关上之后沈砚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没有转身。 窗外是创意园的院子,灰色的水泥地面,一棵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 他看到她的白色衬衫从楼下经过,她没有抬头,走远了,走出了他的视线。 他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回到相机旁边,调出今天拍的照片,屏幕上她的脸,白色衬衫,扣子开着。 他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删除。 她走过走廊,灰色的地胶在脚下安静地往前延伸,走廊上方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极低的嗡声。 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防火门。 防火楼梯,脚步声在台阶上空洞地响着,每一层拐角都有一扇小窗,窗外天已经开始暗了。 她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扶着墙站了几秒,继续往下。 到了一楼推开门,傍晚的光线已经变成了灰蓝色,风吹过来,她衬衫的领口被风翻开又合上,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有扣,风直接碰到了她的锁骨,凉意从领口灌进去。 她没有缩肩膀,也没有扣上。 风又吹过来,她还是没动。 她站在创意园门口,灰蓝色的天空,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发出橘黄色的光。 她站在路灯下。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是林屿的消息。 “回来吃吗。”她看了两秒,打字”回。”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 等车的时候风一直吹着她的领口,她抬手压了一下,又放下。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白色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头发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没有用,没有再整理。 合唱排练的声音从艺术中心二楼的窗户里传出来,窗帘拉着,灯光从窗帘边缘漏出来,歌声还在继续。 她没有看那扇窗。 她到了,下车。 路灯下的路面泛着灰白的光,她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在她经过的时候亮了。 她走上去,脚步声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 三层。 她走到自家门口没有马上开门,钥匙已经拿在手上了,她握着钥匙,没有插进去。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的电视声隔着门传出来,很模糊,有人在笑,节目里的笑声。 她听着那个笑声,过了一会儿笑声停了。 她推开门。 转动。 咔嗒。 门开了。 林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低,屏幕上的画面在闪,他没有在看。 她进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衬衫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回到她脸上。 “回来了。” “嗯。”她换了鞋,弯下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往下垂了一点,他没有看到更多。 她直起身,走过客厅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 水壶在烧,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个番茄,案板上切菜的声音,刀碰砧板的声响,一下一下,和平时一样。 林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听到厨房里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的节奏,但她进门的那一刻他已经注意到了,她出门时穿的那件白色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 他盯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没有进入他的眼睛,他在想那颗扣子,它是什么时候解开的,她出门时扣着的,他记得。 他关掉了电视,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要我帮忙吗。”她背对着他,正在切番茄,刀停了,没有回头。 “不用。马上就好。”他站在门口,她的背影和平时一样,白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在水里冲了一下什么,水声,关掉,盘子碰灶台的声音。 他转身走回客厅。 晚饭。 番茄炒蛋,一碗汤,两碗饭,面对面坐着。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他碗里,和每一次一样。 他没有看她的领口,但他知道那颗扣子没有扣上。 “今天排练怎么样。” 她说”还好。” “下周演出吗。” “月底。”他点头。又问。 ”那个摄影师。拍完了?”她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把一口饭送进嘴里。 ”拍完了。” “还会再拍吗。”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屿。你今天怎么了。”他说。 ”没怎么。”她看了他一会儿,低下头继续吃饭。他也没有再问。 饭后她在厨房洗碗,水声,碗碟碰撞的声音。 他坐在沙发上,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 他听着那些声音,和平时一样。 但他知道它们不一样了。 水停了。 她关了灯,走出厨房。 ”早点睡。” “嗯。”她走过他身边,白色衬衫的领口,那颗扣子还是没有扣上。 她走进卧室,门关上了。 林屿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客厅暗下来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线。 他坐在那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在墙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过了很久。 卧室里没有声音。 窗外的路灯光线在墙上慢慢移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道光线一点一点地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