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忽略旁边站着一个漂亮得不像地球人的外星女孩,这一幕看起来其实挺像一个普通大学生深夜发疯,打开文档开始给自己画创业大饼。 唯一的问题是,我这张饼画得有点大。 大到普通大学生一口咬下去,可能会先噎死在第一行需求分析里。 电脑屏幕上,“星域科技”四个字安静地亮着。 下面是我刚敲下的内容。 产品代号:星盾。 目标方向:智能防火墙、漏洞扫描、异常行为识别、反欺诈检测。 星韵站在我身侧,指尖点向屏幕旁边那层淡淡的光幕。 “完整防护系统不适合当前阶段。” 我揉了揉眼睛。 “理由?” “范围太大,你会控制不住。” 我沉默了一下。 “你这句话如果换个语气,很像我妈看我收拾房间。” 星韵看向我。 “你母亲的判断可能接近准确。” “你能不能不要连我妈都一起技术评估?” “可以。” 她停了一秒,又补充:“但结论不变。” 很好。 高等文明的委婉表达学习成果有限,但补刀能力稳定发挥。 我强行把刚才那些不合时宜的心跳、气息、牵手记忆,全都从脑子里清出去。 再偏下去,星域科技还没开始盈利,我的心理防线就先被技术顾问拆成测试样本了。 我盯着屏幕问:“也就是说,先做一个能判断异常行为的核心模块?” 星韵点头。 “接近准确。” “谢谢,你今天的‘接近准确’听起来像及格。” “按你当前状态,及格是合理目标。” “你们H5文明的鼓励方式真伤人。” 星韵没有反驳。 光幕里的内容简单展开。 数据输入。 行为识别。 异常判断。 风险评分。 输出建议。 我看得头大。 但也看得心动。 因为这不是“我要赚钱”四个字写在纸上的空想。 它真的能做。 而且能从一个很小的模块开始做。 不是一上来就拯救全球网络安全,也不是立刻成立什么国际科技集团。 只是先做一个异常行为识别模块。 “小。” 清楚。 可执行。 这对我这种前一天还在星河汇账单前思考人生的普通大学生来说,已经足够像奇迹了。 当然,奇迹也会让人困。 我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一点半。 再继续下去,我明天大概率会在早八课堂上表演一个“创业未半而中道昏睡”。 我保存文档,往椅背上一靠。 “先到这里吧。” 星韵看着屏幕。 “明天继续?” “嗯。”我打了个哈欠,“明天开始正式拆任务。今晚再看下去,我可能会把异常行为识别模块写成异常人类睡眠障碍模块。” 星韵想了想。 “你当前确实需要休息。” “你终于说了一句像人话的关心。” “这是基于生理状态判断。” “你可以不用解释。” “好。” 她真的闭嘴了。 这反而让我有点不适应。 我合上电脑前,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文档标题。 星域科技。 产品代号:星盾。 第一阶段:异常行为识别模块。 屏幕的光落在我脸上,有点凉。 我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像一颗很小的种子。 还没发芽。 也没什么重量。 可它已经被埋进了我的现实里。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这里毕竟还是我的卧室。 准确来说,是目前被星韵临时占用的卧室。 电脑也在这里。 但我的睡眠据点,早就被现实安排到了客厅沙发上。 我抱起薄毯准备出去,星韵站在电脑桌旁看着我。 “你今晚仍然睡沙发?” “不然呢?”我看着她,“你想让我睡卧室被然后我爸妈打死?” 星韵认真想了想。 “沙发更符合当前家庭解释逻辑。” “你看,人话学得不错。” “这是事实判断。” “很好,别升级成论文。” 我关灯,卧室重新安静下来。 星韵站在淡淡夜色里,清冷得像一束不会被灯光完全照亮的月光。 我忽然有一瞬间觉得恍惚。 我关上门抱着薄毯走向客厅沙发。 本以为这个晚上会这样结束。 洗漱,睡觉。 第二天继续研究星盾。 但我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南川大学外某条偏暗的路边,另一件事正在发生。 那条路离学校东门不算远。 白天人不少,到了晚上,学生们大多走主干道,路边只有几盏有些老旧的灯,把树影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林宇从新闻社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 他怀里抱着电脑包。 唐雨晴刚才一直把他送到楼下,还认真问他手里的花是不是给新闻社活动准备的装饰。 林宇当时脸红得差点把“不是”说成“是”。 最后他还是没送出去。 那几朵浅粉色小雏菊依旧藏在电脑包里,被压得更弯了一点。 但他不难过。 至少不是完全难过。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唐雨晴刚发来的消息。 【今天真的谢谢你,电脑和报名页面都帮大忙了。】 下面还有一句。 【花也很好看。】 林宇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 对技术宅来说,这大概已经算大型人生胜利现场。 他正准备回复,前面忽然有人挡住了路。 三个人。 其中一个穿黑外套,另一个戴着鸭舌帽,还有一个手里夹着烟,看上去不像学校里的学生。 林宇脚步顿住,下意识把电脑包往怀里收了收。 他不傻。 大晚上的,三个陌生人堵在这种路上,正常人第一反应都不会是热情自我介绍。 黑外套的人看着他。 “林宇?” 林宇没有回答。 他转身就想往回走。 下一秒,鸭舌帽已经从侧面拦上来。 黑外套冷笑了一声。 “跑什么?找的就是你。” 林宇心里一沉,手指刚碰到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拨出去,手机就被一巴掌打掉。 手机砸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滚到路边。 林宇还没反应过来,腹部就被人狠狠踹了一脚。 他整个人撞到墙边,电脑包从怀里掉下去,眼镜也被撞歪。 那束没送出去的小雏菊从包口露出来,花瓣沾上了灰。 “你们干什么——” 话没说完,又是一拳。 林宇本能地护住头。 混乱里,他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拳脚落下的闷响,还有手机屏幕被踩碎时那声很轻的脆响。 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墙边一扭。 剧痛一下子从左臂冲到肩膀。 林宇疼得眼前发黑,连声音都卡在喉咙里。 黑外套的人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脸。 “记住了。” “离唐雨晴远点。” 几个人很快离开。 手机不见了。 电脑包躺在地上,拉链半开,说明文档散出来几页,被夜风吹得轻轻翻动。 林宇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左臂疼得像被硬生生拆开。 他的意识一点点模糊。 远处,有保安巡逻的手电光照过来。 “同学?” “同学你怎么了?” 周四早上,我是被电话震醒的。 醒来的第一秒,我还以为是闹钟。 第二秒,我发现不是。 客厅窗帘没完全拉严,早晨的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茶几边缘。 我躺在沙发上,薄毯半截滑到地上,一条腿还压在沙发扶手上,姿势非常不符合人类脊椎健康发展方向。 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 屏幕上跳着周明远的名字。 我眯着眼,脑子还没从昨晚的“异常行为识别模块”里爬出来,伸手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机。 “你最好不是早八前喊我去食堂抢包子。” 电话那头没有笑。 周明远的声音发哑。 “凌安。” 我一下子清醒了一半。 周明远平时再怎么嘴贫,真出事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很低。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 “怎么了?” 周明远吸了一口气。 “林宇出事了。” 我彻底醒了。 “什么叫出事了?” “他昨晚被人打了。”周明远声音发紧,“还好问题不算最坏,人醒了,但左臂骨折,身上好几处伤。手机也丢了,刚借隔壁病床家属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他停了一下。 “人在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昨晚社团楼下的画面。 顾承泽的眼神。 他那句“让别人当众下不来台,不是什么聪明做法”。 还有他离开时那种压着火的笑。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薄毯掉到地上。 “哪个病区?” 周明远报了位置。 我挂断电话,站在客厅里,缓了两秒。 茶几上还放着昨晚没喝完的水。 沙发靠背被我睡得有点塌。 阳台外面是云澜小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早晨,有人遛狗,有人推着电动车下楼,有小孩背着书包被家长催得一路小跑。 可我脑子里只有一句话。 林宇左臂骨折。 我看了一眼手机。 除了周明远的来电,姜小满昨晚还发了几条消息。 【到家了吗?】 【你不会又熬夜吧?】 【凌安,你不会真的睡死了吧?】 最后一条是半夜发的。 【算了,明天再收拾你。】 我盯着那几条消息,心里一沉。 没来得及回。 现在也没时间回。 卧室门轻轻打开。 星韵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上衣,长发垂在肩侧,眼神很清醒。 她问:“发生紧急事件?” 我抓起外套。 “林宇被打了,左臂骨折。” 星韵安静了一秒。 “需要去医院?” “现在。” 我出门的时候,我妈正好从厨房出来。 “小安,这么早去哪?” 我换鞋的动作很快。 “室友出事了,在医院。” 王婉清脸色一变:“严重吗?” “左臂骨折,人醒了。”我顿了一下,尽量让语气稳一点,“我先过去看看。” 我爸也从客厅抬头。 “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打车快。” 我妈看了看星韵,又看了看我。 “路上小心。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 我点头。 “知道。” 星韵跟着我出门。 电梯下行的时候,金属墙面映出我们两个的影子。 我看着自己的脸。 “冷。” 比我想象中冷。 星韵看向我。 “你在压制愤怒。” 我没有否认。 “林宇胳膊断了。” 她安静下来。 没有继续分析。 这一次,她没把我的情绪当样本播报出来。 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早晨,比夜里更吵。 走廊里人很多。 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压过地面发出轻轻的响声。有人端着豆浆和包子,有人拿着检查单排队,有小孩在病区门口哭,家属低声哄着。 消毒水味混着早餐的热气,在空气里挤成一种很奇怪的味道。 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了沈知禾。 那时候,我和星韵带着一管处理后的低活性定向修复液,隐身经过这条走廊,改变了一个人差点断掉的命运。 现在,我又站在这里。 只是这一次,病床上躺着的是林宇。 周明远在病房门口等我们。 他头发乱着,眼睛红得厉害,平时那张能把宿舍气氛搅得鸡飞狗跳的嘴,现在紧紧抿着。 李浩然也在旁边,脸色沉得像一夜没睡。 周明远看见我,声音压得很低。 “在里面。” 我走进病房。 林宇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他左臂被固定着,脸上有擦伤,嘴角破了一块,眼镜放在床头柜上,镜腿歪得厉害。 电脑包放在床边,沾着灰。 里面的文档被重新整理过,但边缘皱着,像被踩过。 那束小雏菊也在。 花瓣脏了,压弯了,被周明远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塑料杯插着。 看起来有点可笑。 又很难受。 林宇看到我,努力扯了一下嘴角。 “我没事。”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的胳膊。 “你这个‘没事’,是不是和我高数考完说‘还行’一个可信度?” 林宇想笑,结果牵到手臂,疼得吸了一口气。 周明远在旁边直接炸了。 “左臂骨折,身上好几处淤青,医生说还要观察有没有轻微脑震荡。” “你管这叫没事?” 林宇低声说:“真没那么严重。” 我看着他。 “你闭嘴休息。嘴硬这方面,我是专业的,你不是。” 林宇沉默了一下。 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星韵站在病床旁,安静地看了他一眼。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抬手。 只是低声对我说:“骨折位置已进行基础固定。医院处理有效。” 我压低声音:“严重吗?” “不构成生命危险。” 她停顿了一下。 “但疼痛等级较高,功能损伤明显。” 我闭了闭眼。 “嗯。” 我问林宇:“昨晚怎么回事?” 林宇沉默了一会儿。 病房里有另一个病人的家属在低声说话,窗外晨光落进来,照在他固定的左臂上,白色绷带刺得人眼睛发紧。 林宇说:“我从新闻社出来以后,唐雨晴本来要送我一段。” 他顿了顿。 “我没让。” 周明远急了:“你逞什么能?” 林宇低下眼。 “我怕她为难。”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昨晚顾承泽已经那样了。 林宇大概怕唐雨晴送他,被顾承泽看见后又惹出麻烦。 结果麻烦没有因为他避开唐雨晴而消失。 它换了一种更脏的方式找上了他。 “后来呢?”李浩然问。 林宇声音很轻。 “我走到校外那条小路,有三个人拦住我。” “他们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应,想走。” 他停了一下,像是又想起昨晚手机被打掉那一瞬间。 “但他们直接动手了。” 周明远拳头慢慢攥紧。 林宇继续说:“我不认识他们。” “也没抢钱。” “手机被打掉了,后来不见了。” 我问:“他们说什么了吗?” 林宇沉默了一下。 “他们说……” “让我离唐雨晴远点。” 病房里安静了。 周明远一拳砸在旁边墙上,声音压得发抖。 “顾承泽。” 李浩然皱眉。 “猜到没用。” 周明远猛地看他:“这还用猜?不是他还能是谁?” 李浩然声音很冷静,但眼神也压着火。 “明摆着,不等于能让他认。” 周明远咬牙。 “那就让他认。” 他说完就要往外走。 我伸手拦住他。 “你现在去找他,他最多说一句不知道。” 周明远眼睛发红。 “那我就让他也知道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然后呢?”我看着他,“你也被处分?林宇白挨打?” 周明远胸口起伏,牙咬得很紧。 “凌安,你让我忍?” “不是忍。” 我看向病床上的林宇。 “是不能让他白挨。” 李浩然站在旁边,低声说:“凌安说得对。” “顾承泽这种人最不怕你冲动。” “他怕的是你拿出他撇不开的证据。” 周明远沉默了。 病房里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林宇躺在床上,左臂固定着,嘴角破着,脸色因为疼痛有点发白。 他明明是最该生气的那个,却反而小声说:“要不算了。” 周明远猛地回头。 “算了?” 林宇避开他的视线。 “他家里有钱,学校里也有人。真闹大了,可能还会影响唐雨晴。” 我看着他。 “你胳膊都断了,还怕影响她?” 林宇没有说话。 这小子怂是真的怂。 但真诚也是真的真诚。 他到这时候,还没把这件事怪到唐雨晴头上。 我低声说:“这事不算。” 林宇抬头看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你也别替顾承泽找台阶。” 林宇怔住。 我转身往外走。 “我出去一下。” 星韵没有问,直接跟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早餐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吵得让人烦。 我带星韵走到楼梯间。 这里人少一点。 窗户半开,外面的车流声和几声鸟叫从缝里挤进来,清晨的风有点凉。 我关上楼梯间的门。 世界安静了一点。 我看着星韵。 “你能知道是谁干的吗?” 星韵没有问为什么。 也没有说“需要评估”。 她只是说:“可以。” 我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怔了一下。 “这么确定?” 星韵看着我。 “H5文明量子监控可以实时监控目标,也可以回溯目标与相关区域的历史信息。” 我皱眉。 “说人话。” 她说:“可以看见昨晚发生过什么,也能知道他们现在在哪。” 我沉默了一秒。 “查。” 星韵看着我,没有立刻动。 “你的情绪强度很高。” 我看着她。 “林宇胳膊断了。” 星韵安静片刻。 “理解。” 这两个字很轻。 不像安慰。 更像她在认真把我的愤怒放进了她能理解的位置。 随后,她抬起手。 空气里浮现出一层很淡的光幕。 不是昨天那种开发系统界面。 也不是星图。 这一次的光幕更暗,像一层深色水面,里面有无数细小的信息点缓慢沉浮。 星韵说:“正在回溯林宇昨夜离开新闻社后的关联画面。” 光幕里的信息点开始重组。 一开始很模糊。 像被雨水打湿的影像。 几秒后,画面逐渐清晰。 我看见了那条校外小路。 看见林宇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 唐雨晴发来的消息停在上面。 然后三个人出现。 一个黑外套。 一个鸭舌帽。 一个手里夹着烟。 林宇明显想走。 鸭舌帽从侧面挡住他。 手机落地。 屏幕碎裂。 林宇被踹得撞到墙边。 电脑包掉在地上。 眼镜歪掉。 那束小雏菊从包里露出来。 拳脚落下的时候,画面没有声音。 可我好像还是听见了那种闷响。 林宇护着头。 有人扭住他的左臂,用力往墙边压。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 我拳头一点点握紧。 指甲压进掌心。 星韵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画面继续。 三个人离开后,其中一个黑外套绕进小巷,拿出手机打电话。 画面一层层往前追溯。 下一秒,我看见了顾承泽。 学校外那条路边。 黑色轿车。 后排。 他拿着手机,脸上没有昨晚社团楼下那种温和笑意。 只有冷。 “让他长点记性。” 画面里的顾承泽声音被还原得不算清晰,但足够听见。 “别太过。” “钱之后转你。” 我盯着光幕。 很久没有说话。 星韵收回手,光幕停在顾承泽那张脸上。 她说:“是顾承泽。” 这一次,她没用复杂句式。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 “好。” 这一个“好”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冷。 因为真相确认的一瞬间,我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暴怒。 怒意当然还在。 但它被压下去了。 压成了一块很硬的东西,卡在胸口。 我看着光幕:“这个能拿给警察吗?” 星韵:“不建议。” “因为解释不了来源?” “是。” 她看着那层光幕,语气平静:“这种回溯不符合当前证据链。” “公开它,会引发更大问题。” 我沉默。 真相就在我眼前。 林宇怎么被打。 谁动手。 谁指使。 每一步都清楚。 可它不能直接用。 这感觉很荒唐。 就像你站在一扇玻璃门后,看见凶手擦着刀走过去,却不能告诉别人自己为什么看见了。 因为一旦说出口,问题就会变成:你为什么能站在那扇门后? 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一件事。 知道真相,和解决问题,是两回事。 我问:“那怎么办?” 星韵说:“把它变成他们能承认、别人能理解的证据。” 我盯着画面里那个黑外套。 “那就找这个人。” 星韵:“他现在在南川大学西门外。” 我看向她。 “现在?” “嗯。” “你能实时看见?” “可以。” 我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这不是恐惧。 更像是某种后知后觉的震撼。 星韵平时站在我家客厅,认真学习怎么用筷子、怎么坐公交、怎么不在普通人面前说危险词。 但她终究不是普通女孩。 她来自高等文明。 她说“可以”的时候,意思往往不是“我可以试试”。 而是“这件事在我的能力范围内”。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把拳头慢慢松开。 “走。” “你准备做什么?” “让他说出来。” 星韵看着我。 “你准备使用心理压迫?” “说得这么难听。” “那是什么?” “南川大学生朴素谈判技巧。” “根据现有样本,你的谈判技巧包含威胁成分。” “别拆穿。” 我回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周明远正靠墙站着,脸色还是很差。 李浩然看了我一眼。 “有办法?” 我没有直接说星韵看到的东西。 只是说:“我问到了一个人。” 周明远立刻直起身。 “谁?” “可能见过昨晚那几个人。” 周明远明显不信。 “你刚出去几分钟就问到了?” 我看着他:“现在重点不是这个。” 周明远还想追问,被李浩然拦了一下。 李浩然看着我,沉默两秒。 “你确定?” “确定。” 他点头。 “那走。” 周明远咬牙:“我也去。” 我看着他。 “你可以去,但不能动手。” “凭什么?” “凭你现在一动手,顾承泽就有机会把事情搅浑。” 周明远死死咬着牙。 “行。” 星韵实时看着那个黑外套的位置。 当然,她不能当着周明远和李浩然的面说“目标正在南川大学西门外吃粉”。 所以我只能装作一边低头看手机,一边“根据朋友发来的线索”找路。 周明远一路看我,眼神越来越狐疑。 但他没问。 李浩然也没问。 他们都不是傻子。 但这时候,他们选择相信我。 我们在南川大学西门外一条小巷旁找到那个黑外套的时候,他正蹲在早餐摊边抽烟。 手边放着一碗没吃完的粉。 他看见我们,先是皱眉。 “你们谁啊?” 我走到他面前。 “林宇。” 他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很短。 但够了。 “谁?”他装傻。 “南川大学,林宇。昨晚校外小路,左臂骨折。” 黑外套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有病吧?我不认识。” 周明远往前一步,眼睛发红。 “你他妈——” 我伸手拦住他。 “别急。” 黑外套冷笑:“怎么,想打架?” 我看着他。 “三个人。” “一个黑外套,一个鸭舌帽,一个抽烟。” “你们动手前,有人给你们打过电话。” “你们打完以后,手机被踩碎。” “林宇的电脑包掉在地上。” “包里还有一束花。” 黑外套脸色终于变了。 “你胡说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我笑了笑。 “我要是胡说,你不会这么快看手机。” 李浩然站在旁边,低声说:“录音开了。” 这句话不是对黑外套说的。 是对我说的。 但黑外套听见后,脸色更难看。 我看着他继续说:“顾承泽给了多少钱?” 黑外套猛地抬头。 “你别乱说。” “你刚才反应已经够用了。” 我往前半步。 “林宇左臂骨折。伤情记录在医院。真报案,事情就不是你们以为的吓唬一顿。” 黑外套眼神闪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替顾承泽扛。” “第二,把他怎么联系你们、怎么给钱、说了什么,讲清楚。” “顾承泽家里有资源,他可能不会怎么样。” “你呢?” 黑外套咬牙:“少吓唬我。” “我没吓唬你。” 我看着他。 “我只是提醒你,顾承泽可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动手的是你。” 这句话落下去,黑外套脸色彻底变了。 我说得很稳。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掌心全是汗。 我不是律师,也不是警察,更不是谈判专家。 我只是第一次站在别人面前,试图用手里那点信息,让一个动手打人的家伙开始害怕。 如果没有星韵看到的真相,我根本不可能这么稳。 但现在,我知道他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也知道他怕什么。 信息,就是我的底气。 黑外套嘴硬了几秒,终于骂了一声。 “妈的。” “顾少只是让我们吓吓他。” “谁知道那小子那么不经打。” 周明远眼睛一下红了,差点冲上去。 李浩然和我同时拦住他。 黑外套说完后,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脸色瞬间难看。 我看向李浩然。 李浩然点了点头。 手机录音还开着。 “继续。”我说,“谁联系的你们,钱怎么给?” 黑外套沉默。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机。 “要不要我帮你回忆通话记录和转账时间?” 这句话当然是诈他。 但我知道通话时间。 知道大概转账关联。 知道谁在中间接触。 星韵看到的真相,就是我现在最大的底气。 黑外套终于慌了。 几分钟后,我们拿到了关键录音。 还有他手机里没来得及删干净的聊天记录截图。 顾承泽没有直接转账给他。 中间隔了一个人。 很谨慎。 但不够干净。 至少不够应付一个背后站着H5文明实时监控系统的普通大学生。 我给顾承泽发消息的时候,手很稳。 【林宇左臂骨折。】 【打人的人已经说了。】 【顾承泽,出来聊聊。】 他没有立刻回。 我又发了一条。 【你可以不来。】 【那我按顺序去找学校、警察、新闻社和唐雨晴。】 电话很快打了过来。 顾承泽的声音还是那副体面样子。 “凌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医院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病房方向。 “你知道什么意思。” 顾承泽笑了一声。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那我说点不能乱说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慢慢说:“周三晚上,你在社团楼外打了一个电话。” “林宇离开新闻社后,被三个人堵在校外小路。” “其中一个人说,顾少只是让他们吓吓他。”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几秒后,顾承泽的声音低下来。 “你想怎么样?” “医院见。” “你威胁我?” “我给你一个不把事情立刻送到学校和警察那里的机会。” 顾承泽来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还是穿得很体面。 白衬衫,浅色外套,头发整理得一丝不乱。 如果不知道前因后果,只看外表,他像是来探望病人的学生会学长。 温和。 礼貌。 有教养。 可我现在只觉得恶心。 他走进医院走廊的时候,先看了我。 然后目光落到星韵身上。 哪怕在这种局面下,他还是停顿了一瞬。 那种眼神还在。 被压得更深。 也更让人不舒服。 我往星韵前方站了半步。 顾承泽看见这个动作,眼神微微一冷。 但他很快转向我。 “林宇的事,我也是刚知道。” 周明远差点当场炸了。 “你还装?” 我拦住他,看着顾承泽。 “你可以继续装。” “我这里有打人的人说的话。” “有聊天记录。” “有转账关联。” “有林宇的伤情记录。” “你要觉得不够,我们可以让学校、警察、新闻社和唐雨晴一起听。” 顾承泽脸色终于变了。 尤其听见“唐雨晴”三个字的时候,他眼角很轻地抽了一下。 他压低声音。 “凌安,你觉得这点东西能动我?” “不一定。” 我看着他。 “但能让唐雨晴知道你是什么人。” 顾承泽沉默了。 这句话比“报警”更戳他。 因为他最怕的不是赔钱。 是他那层体面皮被撕下来,尤其是在唐雨晴面前。 他冷着脸说:“你想要钱?” 我看着他。 “我想要林宇的胳膊没断。” 顾承泽一时没接上。 我继续说:“但现在断了。” “所以你该赔。” 顾承泽沉默几秒,冷笑了一声。 “你开个价?” “医疗费全额承担。” “后续复查和康复费用承担。” “精神补偿。” “道歉。” 我看着他。 “先赔五十万。” 顾承泽眼神冷下来。 “五十万?你开玩笑?” “你可以不给。” 我语气很平。 “我们报警。” “找学校。” “找新闻社。” “找唐雨晴。” “顺便让大家看看,学生会顾承泽学长,是怎么尊重人的。” 顾承泽盯着我。 “你知道我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我看着他。 “但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让我知道得太多。” 这句话落下后,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承泽的体面外壳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阴沉。 “凌安,你觉得你赢了?” 我摇头。 “林宇躺在里面,胳膊断了。” “这事没有赢。” 顾承泽看着我。 很久后,他拿出手机。 “账号。” 林宇不想收。 他躺在病床上,听见这件事时,第一反应是摇头。 “算了,没必要……” 周明远直接急了。 “你算个屁!” “你胳膊断了!” “五十万是赔偿,不是中奖!” 李浩然也看着林宇。 “这是他该付的代价。” 林宇沉默了很久。 最后低声说:“那医疗费先用这个。” 顾承泽转账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慢,像每一下都按在自己的脸面上。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后,他把手机收回去,抬眼看我。 “钱给了。” 他的声音低得像压着刀。 “凌安,你最好别把这当成结束。” 周明远当场就想骂人,被李浩然按住。 我看着顾承泽。 “我也没这么天真。” 顾承泽眼神更冷。 他没有进病房。 也没有真正道歉。 他只是留下一个阴沉的眼神,转身离开。 周明远看着到账记录,整个人愣了好久。 “五十万……” 他声音有点哑。 “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么多钱,是因为我室友被打骨折。” 我说:“这个人生体验不建议复刻。” 没人笑。 因为确实不好笑。 林宇看着那笔钱,也没有高兴。 他的左臂固定在床上,脸色还是白的。 那是疼出来的钱。 不是赚来的。 唐雨晴是在下午赶到医院的。 她来的时候,脸色很白,眼睛有点红,怀里还抱着那台已经修好的新闻社笔记本。 看见林宇固定着的左臂,她站在病床边,好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轻声说:“对不起。” 林宇一下子慌了。 “不是你的错。” 唐雨晴眼眶红了。 “如果不是因为我……” “不是你。” 林宇打断她。 他平时说话总是慢半拍,遇到女生更是结巴得像网络延迟。 可这一次,他居然很快。 甚至有点急。 “是顾承泽的问题。” “不是你。” 唐雨晴看着他。 林宇脸还是红了。 但这次,他没有躲开视线。 他用那种很笨、很直、也很林宇的方式说: “页面坏了,我帮你修。” “人坏了,不能怪你。” 病房里安静了一下。 周明远别过头,像是想骂他“你这话也太土了”,但最后没骂出来。 唐雨晴眼睛更红了。 她轻轻点头。 “谢谢你。” 林宇低声说:“不用谢。” 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小子怂是怂。 但人真的不差。 事情暂时告一段落后,我走到医院走廊尽头。 窗外是周四下午的南川市。 太阳已经出来,车流照常,路边有人骑电动车经过,有人拎着水果进医院,也有人接到医生电话后匆匆往楼上跑。 世界不会因为林宇左臂骨折停下来。 它照常运转。 这让人很不舒服。 星韵站到我身边。 “你还在想这件事。” 我看着窗外。 “嗯。” “你对赔偿结果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 我停了一下。 “是不够。” 星韵看向我。 “因为林宇已经受伤。” 我点头。 “五十万买不回他没断的胳膊。” “也买不回他昨晚一个人躺在路边的那几分钟。”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我胸口那块硬东西并没有消失。 它只是变得更沉。 “所以这不是胜利。” 我低声说。 “只是让顾承泽付出了一点代价。” 星韵安静了几秒。 “你仍然需要更多资源。” “嗯。” “保护性资源。” 我转头看她。 星韵站在窗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清冷得像一小块不融化的雪。 她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你不是想成为顾承泽那样的人。” “你想在遇到顾承泽这种人时,不只能看着。” 我沉默了几秒。 “你越来越会说人话了。” 星韵说:“这是你多次要求的结果。” 我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 “那星域科技,得做起来了。” 星韵点头。 “我会协助你。” “嗯。” 我看着窗外的车流。 “方向我来定。” “产品要解决什么问题,我来想。” “哪些东西能拿出来,哪些东西不能碰,也得我自己判断。” “你的系统可以帮我写代码、做测试、优化架构。” “但我要学会把它变成地球规则里能解释、能使用、能站得住的东西。” 星韵安静看着我。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纠正,也没有分析我的能力上限。 她只是说:“理解。” 那天晚上回到云澜小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妈问了几句林宇的情况,听说左臂骨折,脸色很不好看,又让我带点水果去医院。 我爸也皱着眉,说学校附近怎么会出这种事。 我含糊应了几句,没有说顾承泽,也没有说我们怎么拿到证据。 有些事,还不是能告诉父母的时候。 我进卧室打开电脑。 星韵站在一旁,没有催我。 电脑屏幕亮起时,昨晚保存的文档还在那里。 星域科技。 产品代号:星盾。 第一阶段:异常行为识别模块。 昨天晚上,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还觉得它们像一个离我很远的梦。 现在不一样了。 我脑子里全是林宇固定着的胳膊。 是周明远发红的眼睛。 是唐雨晴站在病床边说对不起时的表情。 也是顾承泽在医院走廊里强行维持体面的脸。 五十万到账的时候,周明远震惊,林宇沉默。 我也没有觉得多爽。 因为钱买不回他没断的胳膊。 也买不回他昨晚一个人躺在路边的那几分钟。 我把手放到键盘上,慢慢敲下新的一行字。 星盾第一阶段目标:异常行为识别模块。 然后,又敲下一行。 让恶意行为留下痕迹。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堵住的东西松了一点,又沉了一点。 “我不能一直只靠你看见真相。” 我说。 “我也得有办法,让真相在地球规则里站得住。” “从最小模块开始。” “异常行为识别。” “风险评分。” “证据留存。” “可解释报告。” 我敲下最后一行。 屏幕上的字不多。 可我盯着它们,第一次觉得,星盾不只是一个赚钱项目。 它是一种很小的反抗。 对顾承泽那种人的反抗。 对“不对等”的反抗。 也是对我自己一直以来普通、犹豫、被推着走的反抗。 同一时间。 南川市第一人民医院外。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顾承泽坐在后座,脸色阴沉。 五十万对他来说不是无法承受的数字。 真正让他不舒服的是,他被凌安压住了。 一个他昨天还没放在眼里的普通男生。 还有星韵。 那个女孩像能看穿他藏起来的一切。 手机屏幕亮起。 有人发来消息。 【查不到。】 【星韵这个人,背景很干净。】 【没有清晰学籍。】 【没有正常家庭背景。】 【只知道最近一直跟凌安在一起。】 【外地朋友这个说法太干净了,干净得有点不正常。】 顾承泽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越干净,越不正常。 他慢慢收紧手机。 “凌安。” “星韵。” 车窗外,医院灯光照在玻璃上,把他的脸映得有些阴沉。 他低声说: “你们到底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