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八点半,我开着租来的九座商务小巴停在南川大学东门。 说是“小巴”,其实更像一辆加长版商务车。 自动挡。 空间够。 空调好。 重点是,我开得动。 我去年暑假被我爸按着去考了驾照。 当时我觉得这玩意儿短期内唯一用途就是替我爸挪车,现在才发现,人生最离谱的功能通常都是提前解锁的。 当然,驾照是驾照,真正开这种九座商务车还是第一次。 我这趟要是把人带沟里,唐古拉就不用去了。 直接南川本地开启事故副本。 星韵坐在副驾驶。 浅色外套,长裙,发丝松散自然地披下来。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来参加春游的漂亮同学。 如果忽略她刚刚对整辆车做过一遍安全检查的话。 她检查得很认真。 从胎压到刹车,从车门闭合到安全带卡扣,甚至连仪表盘提示灯都看了一遍。 最后得出结论。 “车辆可用。” 我松了一口气。 “谢谢星韵质检。” 她看着前方。 “驾驶风险主要来自你。”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僵了一下。 “你能不能不要在出发前打击司机信心?” “这是风险提示。” “你的风险提示很不利于旅途氛围。” 星韵想了想。 “但是我会保护你。” 我感动了半秒。 她补充:“但是你也需要保持注意力、不超速、不情绪化操作。” 我收回感动。 很快,李浩然和周明远拖着包过来了。 李浩然一眼看见车,立刻吹了声口哨。 “凌总,排面啊。” 周明远绕着车看了一圈。 “九个人正好,安排得挺细。” 我摆摆手。 “周末小旅行嘛,总不能九个人打三辆车,到了地方再互相找人。” 李浩然立刻挺胸。 “请司机放心,今天我一定充分发挥普通用户非理性行为测试能力。” 周明远:“翻译一下,他准备一路胡说八道。” 我点头。 “我已经准备好把他从车上扔下去。” 李浩然:“老板,这是非法裁员。” 林宇和唐雨晴是一起到的。 虽然他们之间还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那种小心翼翼、又忍不住往对方那边靠一点的气场,已经暴露得非常彻底。 李浩然看见他们,眼睛一下亮了。 “哟——” 林宇立刻瞪他。 “你别。” 李浩然举手投降。 “我还没说呢。” 周明远拍了拍他肩膀。 “你的表情已经说完了。” 唐雨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没有躲。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外套,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干净又舒服。 她和林宇站在一起,莫名有种“程序员终于成功加载青春恋爱补丁”的感觉。 纪浅浅是最后一个到的大学成员。 她背着一个布包,里面应该是画板和画具。 她走过来的时候,晨光落在她肩上,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还没上色的画。 “早。” 她轻轻说。 我点头。 “早。画板带了吗?” 她点点头。 “带了。” “云栖湖应该挺适合画。” 纪浅浅看了我一眼。 “我也想画人。” 我愣了一下。 她又补充:“你们。” 我松了口气。 差点以为自己又被精准观察了。 最后抵达的是姜小满和苏小语。 苏小语背着一个小包,跑得像出笼的小麻雀。 “哥!” 她冲过来,一眼看见副驾驶上的星韵,立刻拖长声音。 “哦——星姐姐坐副驾啊。” 车边瞬间安静了半秒。 姜小满也看了一眼副驾驶。 她今天穿着米色外套和短裙,头发扎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漂亮。 只是她看副驾驶的眼神,让我方向盘上的手微微发凉。 我刚想解释,星韵已经侧过头,认真问: “副驾驶位置有特殊伴侣含义吗?” 车里安静得更彻底。 李浩然眼睛发光。 “这个问题我会!” 我立刻回头。 “你不会。” 姜小满把包放到后排,淡淡说:“也没什么,就是一般关系好的人坐。” 星韵点头。 “那我当前坐在这里合理。” 姜小满:“……” 我心想,刚出发三分钟,修罗场发动机已经预热成功。 大家陆续上车。 我坐驾驶位。 星韵副驾驶。 后排依次是姜小满、苏小语、纪浅浅、林宇、唐雨晴、周明远、李浩然。 李浩然非要坐最后一排,说这样视野开阔,适合观察全局。 周明远说他就是想离八卦源远一点。 结果车刚开出南川大学,苏小语就在后排举着手机开始录像。 “欢迎大家乘坐青春友谊巴士!” 我从后视镜里看她。 “这个名字正常得不像你。” 苏小语眨眼。 “我成长了。” 李浩然:“这名字更可怕。” 林宇从前排后面探出一点头。 “凌安,你能不能专心开车?我有点晕。” 唐雨晴转头看他。 “你晕车?” 林宇立刻坐直。 “不、不晕。” 李浩然在最后面幽幽来了一句。 “他不是晕车,他是晕你。” 林宇:“李浩然!” 周明远一把按住李浩然。 “这车上最需要系安全带的是你的嘴。” 纪浅浅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小本子。 她没有立刻画人,只是先画窗外流动的树影和车玻璃上的反光。 她画得很慢,可能摇晃的车身干扰了她的速度。 也可能是不想打扰车里的吵闹。 星韵从副驾驶侧面的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注意到了。 “怎么了?” 星韵低声说:“她在观察关系。” 我差点笑出声。 “浅浅只是画画。” 星韵说:“她的画比普通记录更接近关系结构。” 我没继续反驳。 因为纪浅浅确实有这种能力。 她不问。 不抢。 不靠近。 可她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先到了白鹿古街。 古街在云栖湖附近,青石路,木牌坊,两边是小吃铺、手作店、奶茶店,还有挂着红灯笼的老街巷子。 游客不少。 空气里混着烤鱼、糖油粑粑、炸小酥肉和手打柠檬茶的味道。 苏小语刚下车,就像雷达开机一样锁定了糖画摊。 “星姐姐!糖画!” 星韵被她拉过去。 糖画师傅问:“小姑娘想要什么?” 苏小语抢答:“兔子!” 师傅手腕一转,糖浆在石板上勾出一只小兔子。 星韵拿着糖画,很认真地看。 “这是可以吃的艺术品?” 我点头。 “对。” 她想了想,又问:“这种东西……是专门做来吃的吗?” “对啊,边做边吃,挺有意思的。” 星韵沉默两秒。 “那它的价值在于过程,而不是保存。” 我笑了一下。 “差不多吧。”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纪浅浅在旁边轻轻笑了。 “但有时候,吃掉也是一种喜欢。” 星韵看向她。 纪浅浅说:“像把一件短暂的东西留在身体里。” 星韵安静了一会儿。 “这个解释比凌安更接近可记录意义。” 我:“……” 午饭是在古街一家烤鱼店吃的。 我们点了白鹿烤鱼、小酥肉、牛肉粉、云栖湖鱼丸汤、烤年糕、糖油糍粑,还有一大壶酸梅汤。 九个人坐了一大桌。 场面热闹得像班级聚餐。 姜小满很自然地把一盘小酥肉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喜欢这个?” 我刚要说谢谢,星韵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我碗里。 “补充蛋白质。” 姜小满看向她。 星韵平静说:“我在学习照顾行为。” 姜小满抿了抿嘴。 “你学得挺快。” 星韵认真点头。 “你的样本价值较高。” 我夹着筷子停在半空。 “我能不能自己吃饭?” 苏小语立刻举手。 “不行,哥哥你现在是照顾行为实验对象。” 李浩然拍桌。 “凌总,左边青梅,右边星韵,碗里全是爱。” 周明远一把把他按下去。 “别让他呛死。” 纪浅浅低头喝鱼丸汤,耳朵微微红。 唐雨晴忍着笑。 林宇则默默给她盛了一碗汤。 这个动作被李浩然精准捕捉。 他刚要开口,周明远就提前捂住了他的嘴。 吃完饭,我们逛了一圈手作饰品店。 唐雨晴在一条浅蓝色手链前停了一下。 她没买。 只是多看了两眼。 可林宇看见了。 他趁唐雨晴去看别的东西,偷偷把那条手链买了下来。 李浩然像发现了国家机密一样盯着他。 “林宇。” 林宇浑身一僵。 “你别说。” “你完了。” “我说你别说。” “我不说。”李浩然拍了拍胸口,“我只是准备在合适的时候,用它威胁你勇敢。” 周明远叹气。 “你这叫友情勒索。” 下午,我们到了云栖湖露营公园。 湖面很大,风从水上吹过来,带着草地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草坪上有帐篷,有飞盘,有骑行道,也有脚踏船码头。 苏小语一看见草坪,就兴奋得像脱离地心引力。 “我们玩两人三足!” 分组很快定下来。 我和姜小满一组。 星韵和苏小语一组。 林宇和唐雨晴一组。 李浩然和周明远一组。 纪浅浅当裁判兼记录员。 我和姜小满绑腿的时候,她蹲在我旁边,手指很熟练地打结。 “你别乱动。” “我没动。” “你每次都说没动。” 我低头看她。 这句话太熟了。 像小学运动会、初中班级活动、高中体育课,全都被这一句拉了回来。 绑好之后,哨声一响,姜小满喊: “左。” 我几乎不用思考,身体已经跟上。 “右。” “左。” “快点!” “你慢点我鞋要飞了!” 我们一路冲到终点。 居然第一。 姜小满喘着气,嘴角压不住笑。 我也笑了。 那一瞬间,我像是又回到了以前。 可我一回头,就看见星韵站在起点那边。 她看着我们。 眼神安静。 “你们的动作同步率很高。” 姜小满还在喘,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她。 “我们从小一起玩这个。” 这句话很轻。 但杀伤力很强。 星韵没有反驳。 她只是点了点头。 “过去时间长度,确实会提高协同行为成功率。” 苏小语在旁边拽她。 “星姐姐,到我们啦!” 星韵和苏小语这组很奇妙。 星韵精准计算步伐。 苏小语疯狂指挥。 “左脚左脚!不是那个左!哎呀星姐姐你别计算啦!” 最后她们居然拿了第二。 李浩然和周明远则在中途摔成一团。 李浩然躺在草地上,悲愤控诉。 “周明远,你背叛了我的左脚!” 周明远面无表情。 “是你没有左脚管理能力。” 纪浅浅蹲在一边,认真把这一幕画了下来。 我怀疑她的画册迟早会成为我们大学生活黑历史档案。 接下来是脚踏船。 分组又变了。 我和星韵一条船。 姜小满和苏小语一条船。 林宇和唐雨晴一条船。 周明远和李浩然一条船。 纪浅浅留在岸边画画。 我和星韵刚上船,她就很快掌握了方向。 甚至比工作人员讲得还明白。 “你是不是把水流阻力算完了?” “只需要粗略计算。” “你知道吗?别人约会划船靠气氛,你靠流体力学。” 星韵看向我。 “这是约会?” 我脚下一乱。 船直接往旁边偏了一下。 岸边苏小语眼睛瞬间亮了。 姜小满坐在她旁边,声音凉凉的。 “你哥刚才慌了。” 苏小语小声:“小满姐,那你生气吗?” 姜小满踩着船踏板。 “我现在负责追,不负责生气。” 苏小语兴奋了。 “那我们追上去!” 然后我就看见姜小满和苏小语那条船像被某种青梅怒气驱动一样,朝我们直冲过来。 我只能默默加速。 星韵看着后面。 “她们在追击。” “这是正常娱乐。” “娱乐行为中带有明显竞争情绪。” “在地球,叫玩得开心。” 星韵想了想。 “姜小满看起来不完全开心。” “你可以不用这么精准。” 另一边,林宇和唐雨晴的船在湖面原地转圈。 唐雨晴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不是说你会吗?” 林宇脸红到耳朵根。 “我会骑车,但船不听我键盘指令。” 唐雨晴看着他。 “你平时写代码也这么紧张?” 林宇低声:“代码不会坐在我旁边。” 唐雨晴脸一下红了。 岸边李浩然差点尖叫,被周明远捂住嘴。 纪浅浅坐在湖边画画。 她画的不是单纯风景。 而是几条船之间的距离。 我和星韵的船在湖心。 姜小满和苏小语的船追在后面。 林宇和唐雨晴的船在原地打转。 周明远和李浩然那条船偏得最远,像是被现实抛弃。 画面很热闹。 但纪浅浅画得很安静。 她低头轻轻补了一笔。 “大家都在靠近。” “又都怕太近。” 傍晚,我们到了青麓山温泉民宿。 民宿建在半山腰,有个小院,能看到远处云栖湖的水光。 房间一共五间。 老板娘带我们看完后,分房成了第一轮修罗场。 星韵原本说:“我可以单独一间。” 苏小语立刻抱住她胳膊。 “不行,我要和星姐姐睡!” 星韵看向我。 苏小语立刻看我。 “哥!” 我扶额。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苏小语眨眼。 “我保证不打扰星姐姐休息,我就问她一点点问题。” 我冷笑。 “你的一点点通常是八卦采访。” 星韵看了看苏小语。 最后说:“可以。” 苏小语当场欢呼。 “好耶!” 于是房间最终定下。 星韵和苏小语一间。 周明远和李浩然一间。 林宇和我一间。 纪浅浅和唐雨晴一间。 姜小满单独一间。 姜小满听到自己单间时,只说了一句。 “随便。” 但她看了一眼我和林宇那间房。 那一眼很轻。 轻到别人可能不会注意。 但我注意到了。 晚上是院子烧烤。 没喝酒。 毕竟苏小语在场,而且我也不想让这场本来就够复杂的周末小旅行,再加入“酒后事故”这种高危因素。 我们烤了羊肉串、鸡翅、玉米、茄子、土豆片、牛肉丸、小河鱼,还点了冰粉和酸梅汤。 星韵负责烤鸡翅。 结果她烤出来的鸡翅全场最佳。 外皮微焦,肉汁刚好,连姜小满吃完都沉默了一下。 李浩然震惊。 “星韵,你连烧烤都能开挂?” 星韵认真说:“火候、油脂析出、表面焦化反应,均可计算。” 我拿着一串鸡翅,感叹。 “我们以前以为烧烤是玄学,今天发现它是数学。” 姜小满嘴硬。 “还行。” 然后又拿了一串。 星韵看见了。 但她没有揭穿。 我注意到这一点。 她好像正在学习,有些时候不用把观察结果说出口。 烧烤后,李浩然提议真心话大冒险。 周明远立刻制定规则。 “不问过界隐私。” “不问不能说的秘密。” “不许低俗问题。” “苏小语只能旁观和出题。” 苏小语不满。 “为什么我不能玩?” 周明远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一开口就是高危弹药库。” 苏小语鼓起脸。 “你污蔑我。” 李浩然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已经在小本本上写了‘问我哥喜欢谁’。” 苏小语迅速把本子藏到身后。 “那是草稿!” 第一轮,瓶口转到我。 李浩然立刻精神了。 “在场女生里,如果必须选一个最让你放心的人,你选谁?” 我沉默。 姜小满看我。 星韵看我。 纪浅浅也抬起头。 唐雨晴一脸看热闹。 苏小语眼睛亮得像小灯泡。 我求生欲瞬间拉满。 “苏小语。” 全场安静。 苏小语骄傲举手。 “看见没!我哥最信任我!” 李浩然拍桌。 “你这是逃题!” 我面不改色。 “我这是活命。” 星韵评价:“你选择了最低冲突答案。” 姜小满淡淡补刀:“他从小就这样,怂得很快。” 我:“谢谢两位联合审判。” 第二轮,瓶口转到姜小满。 唐雨晴问她:“小满,你最怕凌安变成什么样?” 原本闹哄哄的院子,忽然安静了一点。 姜小满手里拿着酸梅汤杯子,低头看了一会儿。 她本来可以说“有钱就飘的傻子”。 也可以说“被漂亮女生骗走的笨蛋”。 但最后,她只是轻声说: “怕他什么都不说。” “然后一个人跑去很远的地方。” 空气像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担心我。 星韵也知道。 苏小语不知道具体,却也莫名安静下来。 我看着姜小满,心里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住。 第三轮,苏小语终于抢到了提问权。 瓶口指向星韵。 她立刻问:“星姐姐,你最不喜欢我哥做什么?” 我下意识有种不妙预感。 星韵思考几秒。 “被别人亲吻。” 全场瞬间安静。 姜小满脸一下红了。 我差点被酸梅汤呛死。 李浩然缓缓竖起大拇指。 “凌安,我愿称你为南川大学高危职业体验者。” 周明远果断宣布:“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纪浅浅低头看着画本,耳朵有一点红。 苏小语捂着嘴,眼睛亮得像发现新大陆。 我用眼神警告她。 她非常识相地假装自己只是一个纯洁的小孩。 真心话结束后,院子里的气氛慢慢轻松回来。 林宇却越来越紧张。 他摸了三次口袋。 第四次的时候,被李浩然抓住。 “你再摸下去,手链都要被你摸出包浆了。” 林宇整个人一僵。 唐雨晴正在和纪浅浅说话,没有听见。 周明远看了林宇一眼。 “表白这种事,别人替不了。” 李浩然小声:“但可以推一把。” 我走过去,拍了拍林宇肩膀。 “去吧。” 林宇看我。 “你说得轻松。” 我笑了一下。 “至少你这件事,答案很干净。” 他怔住。 我看了一眼远处正低头笑着的唐雨晴。 “喜欢就说。” “别等到以后连说的机会都变少。” 林宇愣了几秒。 “你这是鼓励吗?” “算是。” 我说。 “去吧。” 林宇握着那条浅蓝色手链,像拿着一份即将提交的期末答卷,脚步僵硬地朝观景台走去。 李浩然在后面双手合十。 “兄弟,成败在此一举。” 周明远一把把他往后拽。 “别出声。” 我看着林宇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轻,又有点酸。 夜风从青麓山上吹下来。 观景台那边灯光很暖。 他走过去的时候,唐雨晴正好回头。 这一刻,世界好像终于给了普通人的喜欢一点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