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瑶?】 深夜,瑀生看着站在窗户边的女孩,她身穿白色连身洋装,纯净的不食人间烟火,却让人想起不久前她也是穿着这样的一席白色洋装在夜色里失控。 落地的裙摆随风飘逸,面对忽明忽灭的夜景,白到透光的身影缥缈的像是不存在。 缓缓地回过头来,暮瑶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很浅的微笑,毫无防备的样子,让人一瞬间分不清真伪。 裸足从裙底探出,下一秒,她往前踏入那片灯火之中。 瑀生感受到心口被人狠狠勒住,她想往前走,双脚却沉重的无法动弹。 猛然眨眼,才发现刚才的影像是假的,没有灯火,眼前是漆黑的卧室,与木兰花残余的香气。 她下意识的往旁边看去,伸出手想将枕边人抱回怀里,却发现枕边空荡一片。 走下床,她虽然身处在暮瑶的房间,却没有见到屋主,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想着她往外走去,果然,在阳台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怎么一个人在这吹风?】带着外套,她走上前去,披在暮瑶肩上。 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时间是凌晨四点,天空还黑得很,什么风景也没有,可她却看得出神,连对方的脚步声都未查觉到。 【睡不着。】转动了酒杯,暮瑶看向远方说道。 拉开她身旁的椅子,瑀生靠上前去,目光停留在桌上的酒杯,这个时间点,该说是大半夜喝酒还是大清早喝酒呢? 但不管是那种,都不是件好事。 强行住进暮瑶家有几天了,瑀生也不是没有发现她不对劲的生活作息,好像每到清晨,她都会醒来一次。 【你这样无法睡过夜的情况多久了?】瑀生说着拿出了一根烟,她试图点燃却打不着火。 【几年了吧!】暮瑶看着在风中无法点燃的火心,她伸手替她挡风,这才将烟点燃。 深吸一口,瑀生看着暮瑶,暮瑶倒是又把视线放回夜空里,她的眼眸很深,深不见底,令人猜不透她的心情。 【那……不就是很久都没睡好觉了?】 【吃药的话就可以睡好。】 【安眠药?】 【嗯。】 【那种东西会成瘾,别常吃。】 听见这话,暮瑶看向抽烟的她,眉头微皱,露出一抹轻笑。 【你有资格说我?】 瑀生一愣,才意识到自己手中的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笑了笑,糗了,这下把天聊死了,想着瑀生看向远方,索性不说话了。 沉默了半晌,瑀生才接着开口。 【那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些什么?】 【公司的事情。】 说起来,暮瑶很少好好回复她的问题,大多是唇枪舌战,这么和平有点难得,想着暮瑶笑了,还真是多亏了这个禁欲宣言,让我被迫回答很多问题。 【那现在呢?也是公司的事情?】 【嗯,在想……联名要用哪套当主打、下一季的首图要放什么、接下来的趋势是什么。】暮瑶越说眼神越发恍惚。 那些运转中的东西好似麻木无感,她只是照着公式、顺着理性的大脑在分析自己的日常,叫旁人看得无力又无助。 【坐在这个位置上,压力会不会很大?】看了眼疲惫的女孩,瑀生顺着她的话问下去。 【有时候。】晃了酒杯,她啜饮一口后回复。 【会不会想回归只当设计师的日子?】又是一个问句,她试图拆解她的疲惫。 暮瑶看了眼天空,想了想,我有那个时候吗?她尝试在大脑里搜索,还真的有呢! 但那是好久、好久以前了,在巴黎的时候。 回想起来,她笑了,那时候自己在婚纱设计公司,她本想好好做下去了,可是……生命中总有很多意外。 【嗯,那时候纯粹的很快乐。】快乐的让我放下了瑀生、放下大学时的伤害、家庭的悲伤。 暮瑶才明白,人生中的每一个伤口都不会真的愈合,只是被新的记忆覆盖后,它渐渐的没那么清晰。 当新的问题出现,旧的问题也就渐渐忘了。 可当回到熟悉的地方,面对曾经的加害者时,当时的痛感又会慢慢地回来,提醒着自己,『嘿,我还在喔! 』。 【但我觉得,你应该坐不住。】瑀生说着熄灭了那根还未抽完的烟,走回她身边。 【什么意思?】 【你很有能力,应该很难只当员工,还是现在这个角色最适合你。】她语重心长的说。 那是真心的认可,有时候看着会议室里的暮瑶,瑀生会感觉,她长成了我追不上的样子。 【你这是在巴结上司吗?】脸上出现一抹淡笑,暮瑶开玩笑的回。 【可能吧!可以加薪吗?】说出瑀生回应她一个顽皮的微笑。 【这可不是我说得算,况且……我都没跟你收房租了。】说来自己也是傻,怎么就这样被她牵着鼻子走,顺理成章的住进来了? 【我提供陪睡服务,不能抵房租吗?】瑀生暧昧的口吻让夜莫名的热了。 暮瑶不是没读懂那份暧昧,但她现在是主导的那个。 【谁陪谁还说不准。】 每晚都把暮瑶抱得死死的,虽然有点窒息,但是……不得不承认,真的意外的好睡。 也就在这时,暮瑶的手机跳出了广告的讯息,让她的银幕亮了一眼,映入眼帘的桌布是运河旁的夕阳,那不是台湾,也不是塞纳河。 【这是哪里?】 瑀生之前就注意到了,这里看起来与现实很远,她一直以为是巴黎,可是今天仔细一看,那风景与色调并不像。 暖橘色的夕阳套上了一层蓝灰调的滤镜,光线被一缕生烟侵入,怎么也照不暖湿漉漉的场景。 暮瑶的视线停留的比往常久,停顿几秒,她面不改色地的开口。 【曼彻斯特。】 【你在巴黎时真的去过很多地方。】 那不是问句,而是肯定,瑀生也再次肯定,自己与她的距离,不再只是台北与巴黎物理上的距离。 【嗯。】 【你喜欢台北还是巴黎?】 【巴黎。】她没有犹豫,却又像是回答了另一个瑀生最在意的问题。 我还是宋璐? 想着瑀生看向她的手腕,空了,那条玫瑰金链条不在了,可不是她自己摘下的。 顺着瑀生的视线,暮瑶也看向自己落空的手腕。 那条链子,宋璐没有还给她,她也没有索取。 两人照常说话、开会、吃饭,却再也没有把话说完。 像是鱼刺哽在喉咙里头,咳也咳不出来,吞也吞不进去。 看出暮瑶的出神,瑀生开口,试图将她唤回来自己身边。 【那为什么搬回来?】 【因为惹怒了宋璐的前女友。】暮瑶倒是不逃避,说着她自嘲的笑了。 【不是晨妍?】 【不是,是前女友,她这样……】暮瑶说着拿起酒瓶往杯子里倒,【把水浇在我的头上。】 见到那个画面,瑀生眉头紧蹙,大庭广众之下吗?那样爱面子的姜暮瑶是不是很痛? 【那宋璐……什么反应?】 【她吓坏了,想拉着对方却拉不住。】暮瑶说得平淡,想起那场闹剧,她真觉得荒唐,可是那天她是真的伤心。 伤心宋璐没有为她说什么,但她又凭什么觉得对方要为她说些什么?我只是好朋友,不是女朋友。 她拉着自己的女朋友,哄着她是正常的,可我觉得刺眼,刺眼到我再也不想见到她。 是我任性了。 可我就是这么喜欢你,希望你也可以那么喜欢我,然后我就会勇敢的相信这世界上是有天长地久的爱情。 然而,我们都是胆小鬼,只敢躲在被爱的泡泡里面。 【还是在十二月,冷死我了。】 暮瑶慵懒的口吻,无关紧要的陈述,说完喝了一口酒,炙热的感觉延烧至胃部,身体暖了一点,却不是什么健康的方式。 看出她的故作坚强,瑀生捧起暮瑶的双手。 【这样有温暖些吗?】 瑀生的动作令暮瑶有些错愕,她抬眼与她对视,那双总是玩世不恭的双眸,现在竟有几分认真,让人失去判断的能力。 你也曾是冷死我的人。 暮瑶提醒自己,身体却不听使唤地往温暖靠近。 【嗯,好多了。】 【这东西,喝多了不好,会脑损的,以后冷了就往我这里靠。】瑀生说着撇了桌上的酒一眼,那柔情的模样,给人被爱的错觉。 暮瑶撇过眼神笑着说道:【脑损也没什么不好,看会不会让我把不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那怎么行?你要是脑损,我还得带你去看医生,医院的味道……你不喜欢的。】瑀生倒是把一切都说得理所当然。 【关你什么事?】暮瑶正想把手抽回来,瑀生像是早已预判到的握紧。 【你的事,我就是要管。】她霸道的语气是那么的不讲理,却让暮瑶淡淡的心动。 那是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管太多。】撇过脸去,暮瑶不敢再看向她的双眸,太过于深邃会让人迷路。 习惯了她的嘴硬,瑀生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将人拉起,她把暮瑶圈进自己的拥抱里头,像抱孩子那样,用温暖包覆了她。 【你干嘛?】双手环绕在胸前,暮瑶带着一丝警戒。 【你太冰了,难怪睡不好。】 【跟你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望向那张难得带点脆弱的眼神,暮瑶放松了抵抗。 【你不在,我也睡不好。】瑀生接着补充,她说着不自觉地将脸埋在暮瑶的侧颈上。 贪婪地吸允她身上的味道,她把自己的温度送出来,期望怀里的人能够向里头靠近一点。 一点点地往前靠,暮瑶的手松动了。 她轻轻地抓住对方的衣领,将头靠在怀里,很暖…… 听着对方规律的心跳声,竟有点像镇定剂,让人平静下来。 她们不再对话,取而代之的是自在的沉默,当瑀生再次抬头,天色也有所转换。 靛蓝色的天空渐渐转为浅蓝,细微的金色曙光混合着浅粉色从远方晕染开来,好美,瑀生看着忍不住惊叹。 她正想让暮瑶看看,才发现对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她已经卸下防备的睡去。 勾起一抹不经意的笑,瑀生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脸上的柔情。 她将人侧抱起,轻手轻脚的抱回床上。 搂紧了那个好像随时会消失的人,瑀生将被子拉好。 姜暮瑶,让我取代你的安眠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