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都立橘花高中的正门挂起了“第57回校园祭”的横幅。 上午九点刚过,校门口已经挤满了人——穿着便服的学生、带着小孩的家长、在摊位之间穿梭的附近居民。 炒面的焦香味混着章鱼烧的酱汁味从操场方向飘过来,有人在用喇叭喊着鬼屋在三楼,走廊里到处都是跑动的脚步声和笑声。 玲音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好的海报。 海报上印着阿澈穿着王子戏服的侧面照——由纪子昨天联排结束后拍的,说是宣传需要。 深蓝色王子外套,金色肩饰,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下面印着:《シンデレラ》——体育馆舞台,13:00开场。 “这人是谁?”一个外班女生停在海报前面,拽了拽同伴的袖子。 “好帅……之前在学校怎么没见过?” “转学生?” “管他是谁,先去买票!” 几个女生凑在售票桌前叽叽喳喳,由纪子坐在桌前收钱撕票,面无表情,效率奇高。 玲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海报贴在教学楼入口的公告栏上,砸了咂嘴。 (X的。还真的拿他当招牌了。) “怎么样?”由纪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行。”玲音拍了拍手上的灰,“票卖得怎么样了?” 由纪子晃了晃手里那叠快要见底的票根:“从早上到现在卖了一百三十张。体育馆最多坐两百人,按这个速度开场前就能卖完。” 玲音刚想说什么,瑶从体育馆方向一路小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玲音玲音!道具全准备好了!背景板、马车、水晶鞋,还有那个变身的灯光效果,我昨晚搞到十一点呢!” “知道了,知道了。”玲音按住她的肩膀,“你喘口气再说话。” 瑶深吸一口气,指了指体育馆:“阿澈已经在后台换衣服了。王子装比昨天合身,你们俩要不要先走一遍走位?” “不用。”由纪子站起来,把票根收进信封里,“昨晚联排已经完整走过一遍了。现在走反而容易把状态走散了。让他们在上台之前保持放松就好。” 玲音看了由纪子一眼。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玲音总觉得她在想什么。 那种由纪子特有的、把所有心思都压在那张扑克脸底下的感觉。 “知道了。”她转身往体育馆走,“那我去换衣服了。” ……………… 后台不算大,堆满了道具箱和戏服,空气里飘着旧木头和化妆品混在一起的气味。 玲音推开更衣区的帘子,看到那两套戏服挂在衣架上——左边是灰姑娘的破旧衣裙,灰扑扑的粗布长裙,打补丁的围裙,白色的头巾。 右边是舞会礼服,由纪子不知从哪里搞来的,蓝色蓬蓬裙,腰线收得很紧,领口做了高领蕾丝设计,刚好能把脖子完整地包住。 玲音站在原地看了它几秒。 然后她脱下校服,先套上了第一套灰扑扑的戏服。 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很软,和乳胶衣完全不同——她没有在脑子里展开这个念头,只是把围裙系好,头巾包住头发。 走出更衣区的时候,她正好和阿澈打了个照面。 他穿着那套深蓝色王子装站在走廊里,白色衬衣的领子翻得整整齐齐,金色肩饰在后台的灯光下泛着哑光。 外套的剪裁贴合他肩膀的弧度,腰线收得干净利落。 他正在整理袖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这家伙穿管家西装的时候已经够离谱了,穿王子装是要干嘛。选美冠军吗。) 他微微低了一下头,语气和平时一样恭敬平稳:“小姐的戏服很合身。” “嘛……你的也很像那么回事。”玲音收回视线,从他身旁走过去,“上台了。” “好。” 他没说什么别的。但玲音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比平时久。 体育馆的灯光暗了下来。 观众席上的交谈声在黑暗中变成嗡嗡的背景音。 玲音站在舞台侧翼,难得没被乳胶包裹住的手心里有一点汗,她心跳快了一拍。 因为台下坐满了人。 由纪子在舞台下面举着对讲机,声音从后台的监听音箱里传来:“灯光准备。第一幕,三、二、一。” 灯光亮起。 灰姑娘跪在地上擦地板。继母在骂她,姐姐在笑她。玲音把排练时的走位和台词一个一个准确地踩在脚下。 跪姿擦地的动作,被姐姐推了一下肩膀时踉跄的步子,低下头时眼神里那一点点倔强。她把灰姑娘的隐忍和不服输揉进了每一个动作里。 台词也自然。 没有人喊卡。 玲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舞台上是放松的。 她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该转身,知道念哪句台词的时候该抬高一点声音,知道阿澈什么时候会从舞台左侧走上来。 观众席很安静。 第一幕结束,灯光暗下来。 玲音从地板上站起来,快步跑回更衣区。 瑶已经在后台等着了,手里捧着那件蓝色舞会礼服,眼睛里亮闪闪的:“快快快快快——!!” 玲音脱掉灰布裙子,换上舞会礼服。 瑶帮她把背后的暗扣扣好,帮她用衣领遮住项圈,然后退后一步看了一眼,发出一声压低的尖叫:“太好看了!玲音你真的太完美了!” 玲音看了下镜子里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气:“行了。上台。” 第二幕开场。灯光打在舞台上,一架纸做的南瓜马车停在舞台中央。瑶从舞台侧翼跳出来,披着仙女教母的亮片纱巾,挥了一下魔杖。 灯光瞬间转暗。 三秒后,光重新打下来的时候,玲音站在南瓜马车前面,穿着那件蓝色舞会礼服。 高领蕾丝严丝合缝地遮住了项圈,裙摆蓬松地垂到脚踝,白皙的手臂和肩膀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观众席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 然后那阵惊叹变成了窃窃私语。 前排有人压低声音:“等等,我刚注意到,那是……九条?” “九条玲音?那个大小姐?” “不是,她家不是出事了吗,她爸……” “嘘!小声点!” 后排也有人在小声议论:“我听3班的人说她前几天刚回来就考了满分。” “真的假的?一个月没上课还能满分?” “骗你干嘛,年级榜贴出来那天走廊都炸了。” “而且你没听说吗,跟她对戏那个王子,就是她家那个传闻超帅的管家。” “我X,就是海报上那个?” “就是他。我刚才在后台看到真人,比海报还帅!” 声音像水面的波纹一样在观众席里荡开,又被干冰的雾气吞掉。体育馆的音响里传来下一幕的提示音,窃窃私语才慢慢安静下去。 舞台另一侧,阿澈站在那里。 王子的深蓝色外套在灯光下笔挺地立着,他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后台的监听音箱里没有人说话,但玲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穿过舞台地板上的干冰雾气,穿过空气里漂浮的灰尘,落在她身上。 她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踩在剧本的节奏上。 排练的时候台下是空的,走位是对着空气。 现在台下坐满了人,每一个动作都被注视着。 可她的注意力没有被分散——反而更集中。 走到他面前。站定。 音乐响起。 他伸出手。 她的手搭上去。 掌心碰到一起时,和排练时一样干燥温热。 他的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隔着蓬松的裙撑和蕾丝布料,力道不重,刚刚好。 共舞开始。 转第一个圈的时候她脑子里还在过走位。 到第二个圈的时候,身体已经跟着音乐的节奏自己动了。 他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手,每一次转身都卡在她需要的瞬间。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能感觉到他扶在她腰侧的手在她转身时微微收紧。 然后在一个转身的瞬间,他低下头,贴着她的耳朵。 声音很轻,轻到音乐几乎把它盖住:“小姐今天……真的很美。” 这句话不是台词。 是昨晚在美香家楼下他说的那句话。 是排练第一天她在体育馆门口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他藏在沉默里的话。 是排练的最后一天夕阳下想说但没有说完的话。 玲音的舞步差点乱了半拍。她低下头,在舞台灯光下,谁都看不见她的耳根有多红。但她的手指在他肩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阿澈的眼睛里有极淡的笑意。藏在恭敬和礼貌底下,只有她能看到的角度。 音乐继续。玲音把注意力拉回舞步上,她的手一直没有从他的掌心里抽走。 (……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舞台上干什么。) (他肯定知道……他就是想看我差点踩错步子的样子。) ……………… 钟声响了。 第三幕。灰姑娘听到十二点的钟声,必须逃跑。玲音站在舞台中央,对着王子说出那句台词。联排的时候她在这里顿了一拍,但今天没有。 “十二点的钟声要响了。我必须走了。” 她后退一步,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转身跑下舞台。水晶鞋在跑动的过程中从脚上滑落,留在舞台中央的灯光下。 王子追出来,弯腰捡起那只鞋。灯光暗下来。 最后一幕。 王子拿着水晶鞋走遍全国。找到灰姑娘。两个人站在舞台中央,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阿澈按剧本走到她面前,张开手臂。 玲音靠进他怀里。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舞台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但下一秒,她没有按剧本走。 她突然踮起脚,吻了他。 阿澈的手臂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收紧。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把她往里带了一点。很短的一瞬,几秒,但在体育馆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 观众席炸了。 前排有人尖叫,不用看都知道是瑶。后排的掌声和议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X,她真亲了?!” “不是……剧本里写了的?” “写个屁,我刚才在后台看了剧本,结局是拥抱。” “拥抱??那她刚才是?” “即兴发挥???”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九条大小姐在台上强吻她家管家……这什展开?” “而且你看那个王子,他回吻了!他也没躲!” “废话,换你你躲?” 后排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叫好。体育馆的天花板下回荡着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震惊还是起哄还是真的被感染了。 由纪子站在舞台侧翼,手里握着剧本。 她低了低头,嘴唇弯成一个很淡的弧度。 像是看到了某个她早在写下第一行字时就已经设想过、但没想到会真实发生的瞬间。 她知道玲音肯定会改剧本。 她不需要知道具体是哪个部分,她只是太了解玲音的性格了。 一个被叫做大小姐的人,不会满足于被别人安排的结局。 哪怕那个安排是吻戏。 玲音退开的时候耳根红透了。 但她没有躲。 她站在舞台上,站在他面前,旁边是满场的掌声和欢呼。 她低下头,露出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的笑。 谢幕的时候她没有松开他的手。阿澈也没有松开。他们在舞台中央并肩站在一起,对着观众席鞠了躬。幕布在掌声中缓缓合拢。 ……………… 体育馆外面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走廊里偶尔还能听到远处操场传来的炒面叫卖声。 玲音已经换回了校服,灰姑娘的戏服叠好收进了道具箱,舞会礼服挂在后台的衣架上,水晶鞋放回了瑶的道具盒。 阿澈也换回了平时的衣服。深色西装裤,浅色衬衫,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王子外套挂在了后台。 两个人坐在中庭的长椅上。夕阳从教学楼后面斜照过来,把樱花树的枝桠染成暖橙色。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飘在长椅上,飘在地上。 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玲音开口了。 “……我刚才在台上是不是太冲动了。” 阿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角有极淡的弧度:“小姐说的是哪个部分。” “……你明明知道。” 沉默了一拍。然后他低声说:“如果小姐说的是谢幕那个,那个不在剧本里。” “……我知道。我改的。”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长椅上。安静了几秒。 阿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改得很好。” 玲音别过脸,耳根又红了:“……废话。” 她靠在他肩上。 光线从樱花树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远处有人在收拾摊位的铁板,叮叮当当的声音隔着半个校园传过来。 炒面的焦香已经散了,只剩下春天的风。 (……今天真好。) 玲音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她觉得阿澈应该知道。 过了不知道多久,阿澈的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小姐,时间差不多了。” 玲音睁开眼睛。夕阳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深橙色,天色在远处开始变暗。她知道阿澈指的是什么。 灰姑娘的魔法要失效了。 “……嗯。”她直起身,掏出手机给群里发了条消息:“今晚吃烤肉。我请。上次那家和牛。” 瑶秒回:“吃吃吃吃吃!!!” 【由纪子】:“哪家。” 【玲音】:“秋叶原那家。但先去趟美香姐那,你们在学校门口等我。” 【由纪子】:“收到。” 瑶发了三个烤肉表情包。 玲音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先去找美香姐。” ……………… 阿澈把车停在美香公寓楼下。暮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街边的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照在行道树的叶子上。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气。 玲音推开车门:“你们在车里等我一会儿。” “小姐……” “没事的。”她转过身,往公寓楼里走去。 301的门已经开了条缝。 美香靠在门框上,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看到玲音穿着校服站在走廊里,她挑了一下眉。 “哟,灰姑娘本人来了?” “……你就不能换个梗。” “不能。” 玲音走进客厅。 美香已经把她的装备从卧室柜子上拿了出来——乳胶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茶几上,手铐、脚镣、大腿铐排成一排,金属在客厅暖光灯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玲音看着这些东西,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解开校服裙侧面的拉链。 脱下校服的时候,晚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裸露的皮肤上。 她弯腰把那件黑色的乳胶衣从脚开始往上套。 乳胶冰冷的触感贴上皮肤的瞬间,身体还是本能地紧了一下。 她穿了一个月了,身体记住了这个触感。拉链从腰际一路向上,插入栓接口以及项圈连接并锁定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然后是手铐。美香放下咖啡杯走过来,蹲下去,一只一只扣上她的手腕,然后是脚镣,最后是大腿铐。 玲音低头看着自己。乳胶囚服包裹全身,感应镣铐锁住手脚,项圈还在脖子上。客厅的镜子里映出她的影子。 但她也没有觉得失落。 胸口还是满的。 舞台上的灯光、观众的掌声、夕阳下他的肩膀、瑶在前排的尖叫、由纪子在舞台侧翼那个淡淡的笑,这些东西不是一副囚服能压住的。 她弯腰拿起校服,一件一件穿回去。衬衫遮住乳胶衣的领口,裙子盖住大腿铐的轮廓,堆堆袜遮住脚镣。围巾绕了两圈,严严实实地盖住项圈。 镜子里又变回了一个看似普通的女高中生。 美香靠在门框上,全程没有说话。 她见过太多人穿装备时的表情,麻木的、抗拒的、崩溃的。 虽然玲音第一次穿也是这个反应。 但是这次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她只是平静地整理好校服的衣摆,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 玲音看见美香一直在看她,开口道: “……怎么了?” “没怎么。”美香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就是觉得你跟别的受刑人不太一样。” 玲音拉好衣摆,随口接了一句:“因为我能上学考满分,打游戏RANK还比你高?” 美香差点把咖啡呛进鼻子里:“……你还真是什么都不忘。” “当然,我记性好着呢。”玲音转过身,“对了,美香姐。” “嗯?” “之后我还能偶尔解锁装备吗?不是天天解,就是特殊的日子……像今天这种。” 美香放下咖啡杯,想了一下:“几个月一次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操作。但我跟你直说,违规操作太频繁上头会注意到,到时候我饭碗都保不住。” 她顿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怎么?我饭碗丢了大小姐包养我?” 玲音认真想了想:“……倒也行。” 美香愣了一下。然后被她逗的笑了出来:“你认真的?我年薪可不低。” “我家又不缺钱。” “……行吧。”美香靠在沙发上,眼睛眯起来,“但我下岗了上头肯定会给你换个调教师,你想想,万一是个对你有非分之想的中年油腻大叔呢?” 玲音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那算了。” 美香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发抖。她笑了好几秒才停下来,端着咖啡杯靠在沙发上:“你这大小姐,谈判的时候总是先答应再反悔。” “因为你开的条件太恶心了。中年油腻大叔……你是故意往这个方向说的吧。” “当然。”美香喝了一口咖啡,“我这不也是为你好嘛。好好珍惜我这个调教师,别老想着让我违规。” 玲音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知道了。” 她拎起纸袋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我们今晚庆功宴,吃烤肉。你也来吧。” 美香端着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我?” “你是今天的功臣。解锁装备的权限是你给的,排练期间的口罩摘戴是你批的,后天要去富士山的远行申请也是你批的。没你的话今天这场戏我根本演不了。”玲音的语气很随意,“就当是我的谢礼。” 美香沉默了一拍。然后她放下咖啡杯,笑了一下,很短,很轻:“……行。等我换件衣服。” 她转身走进卧室。 几分钟后出来的时候,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不见了,换成了一件深色修身牛仔裤配白色宽松衬衫,外搭黑色皮夹克。 头发散在肩上。 和监管局那个穿深色制服、头发一丝不苟的调教师判若两人。 玲音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这打扮还挺潮的。” “废话。我又不是老阿姨。”美香从鞋柜上拿了钥匙,“走吧。” ……………… 走出公寓楼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变成夜色了。 路灯亮着,玉兰花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 阿澈站在车边等着,看到她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时候,视线在玲音的衣服上停了一下。 灰姑娘的魔法在十二点之后就结束了。裙子变回了破衣服,马车变回了南瓜。 但玲音走下公寓楼梯的时候,阿澈还站在车边等她。和昨天一样,和今天早上一样,和每一个她需要他的时刻一样。 魔法结束了。但王子还在这里。 美香拉开后座门,由纪子和瑶已经在里面了。 由纪子先开口,看着美香的打扮:“……你今天和监管局那次完全是两个人。” “都下班了我干嘛还一股班味儿?”美香坐进去,拉上车门。 瑶的表情很复杂,崇拜中带着紧张,紧张中带着心虚。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几次,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美香姐……” 美香看了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哦~你就是那个在PVP里被我秒了然后骂我是挂的人?” 瑶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不是我!!!那个不是我!!!不是我骂的!!!” 由纪子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就是你。” “由纪子你出卖我——!!!!!” 美香笑了一声,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没事。被秒了骂人正常。而且你走位还可以,就是反应慢了半拍。回头我教你怎么躲影刃的起手连招。” 瑶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你教我?!” “真的。毕竟同一个公会。” 玲音坐在副驾,听着后排的动静。瑶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追问美香连招的具体技能顺序,由纪子偶尔插一句“她记不住的你说三遍也没用”。 阿澈发动了车子,引擎的声音平稳地灌进安静的夜色里。 玲音靠在座椅上,嘴角有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 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 铁网上铺满了雪花纹的A5和牛,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响声,白色的烟从铁网边缘升起来,混着烤肉的焦香填满了整个包间。 美香坐下第一件事就是跟服务员要啤酒。 “来几瓶?”她扫了一圈桌上的人。 由纪子和瑶对视了一眼,二人都没成年。但没人开口说什么。 美香捕捉到了这个对视,笑了一下:“反正没人管。随便喝吧。” 瑶犹豫了一秒,坚定地点了点头。由纪子迟疑了一瞬,也点了。玲音已经懒得反对了,今天这种日子,随它去吧。 阿澈没有喝。他坐在玲音旁边,往她碗里夹了一片烤好的蘑菇:“小姐要人开车,我不能喝酒。” ……………… 三杯啤酒下肚,美香已经醉醺醺的靠在椅背上。然后她开口了,语气和之前在调教室里念平板时一模一样: “说起来,我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小姐是在文件上。不是真人,是她的入档协议。” 玲音警觉地抬起头。 美香没理她:“侍奉囚入档协议,十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大部分人签字之前至少会翻两页看看,她倒好,我听说她拿过笔直接就签了。翻都没翻。” 由纪子放下筷子:“……你一个字都没看?” 玲音:“……当时我刚被带走,我一脑子乱七八糟的,哪有心情逐字逐句看协议。” 美香笑了一声:“我就看着那个签字栏,心想这大小姐要么是个M,要么就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卖了。后来见了面,果然是第二种。” 瑶忍不住问:“那协议里到底写了什么?” 美香看了玲音一眼,嘴角翘起来:“写了她现在每天的日常。” 全桌安静了一秒。玲音把烤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反悔。” 美香没有放过她。 她又倒了一杯啤酒,语气轻飘飘的,掰着手指开始数:“说到这个,你们知道他俩现在到什么程度了吗?我是说,我有数据。” 玲音的表情瞬间变了:“……你X的你又要干嘛?” “同床共枕,浴缸共浴,还有晨间例行……” 美香没再说下去,她就是想看玲音的反应。 “够了!!!我这是庆功宴,不是审讯!!” 由纪子端起啤酒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刀:“还有排练的时候,第三场共舞,某人每次被阿澈扶腰都会肩膀发僵。我喊了三次卡。” 玲音猛地转头瞪她:“你到底是哪边的?!” 由纪子喝了一口啤酒,面不改色:“我是站在事实这边的。” 瑶已经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了,筷子差点掉进炭火里:“玲音你到底瞒着我们多少事,你居然一个字都不说。” 美香端着酒杯,语气恢复了那种看好戏的调调:“所以我说,玲音你在所有受刑人里面也是独一份。别人是熬苦日子,你是日子苦中过得还挺甜。” 玲音把脸埋进杯子里,闷了一口啤酒:“……你们一个个今天都没安好心。” 阿澈全程没有说话。他低头在切肉,但玲音余光扫到他嘴角有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 好在话题转到了春假上。 瑶兴奋地说后天出发,河口湖四天三晚,包了一整栋度假别墅带露天温泉。 美香喝了一口啤酒,靠在椅背上感叹:“真羡慕啊。四天三晚,年轻真好,有钱真好……” 由纪子问:“美香姐春假不休息?” 美香摇了摇头:“不休息。你们去河口湖那天我还得去监管局加班。下个月初有好十几个新收的受刑人要做初期训练和评估。” 瑶:“好惨……” “哎……习惯就好。”美香晃了晃啤酒瓶,“等你上班了大概率也这样。” 房间内沉默了一拍。然后玲音放下筷子,语气随意:“那你下次有时间了跟我们一起去呗。” 美香看了她一眼:“我?……行啊。等你攒够奖励点再说。” “我攒得很快的。” “我知道。”美香笑着调侃道“你这种卷王,干什么都要当第一名。” 全桌都笑了。玲音自己也笑了,很短。 炭火渐渐小了。 桌上堆满了空盘子和啤酒瓶,烤肉网上的油脂已经快干了。 瑶脸上已经有了明显的红晕,靠在由纪子肩上嘟囔着“吃不下了”。 由纪子也有点脸红,但坐姿还是直的。 美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俩斗嘴。 玲音也有点醉醺醺的看着这一桌人。 由纪子在跟瑶争论到底是谁吃掉了最后一块牛舌,瑶的声音已经从平时的分贝降到了迷糊状态,美香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给她们添油加醋。 阿澈把最后一片烤好的蘑菇夹到她碗里。 她夹起那片蘑菇,放进嘴里。 (……今天真好。) 从烤肉店出来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三月末的夜晚还带着凉意。 美香叫了出租车。上车前她拍了拍玲音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调:“快点回去吧,明天团本别鸽。” “……知道了。” “那行。回家了啊。”美香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消失在夜色里。 阿澈把由纪子和瑶送回家。 瑶在车上就睡着了,靠在由纪子肩膀上嘟囔着“我还要喝” “美香姐的那个连招我再练练”。 由纪子把她摇醒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处于断电状态,眼睛都没睁开就被由纪子拽下了车。 车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阿澈把车驶入夜色。 路上的灯光一道一道从车窗外掠过,照在玲音的脸上,又迅速移开。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乳胶衣包裹着全身,手铐在手腕上,围巾遮着项圈。 今天早上那件蓝色的舞会礼服已经挂在后台的衣架上,水晶鞋已经放回了道具盒。 但它们存在过。 车子驶入公寓的地下车库。昏暗的灯光下,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阿澈熄了火,但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 玲音靠在座椅上没动,等他把话说出来。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试探: “……小姐。” “嗯?” “您现在……还剩下15奖励点。” 玲音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突然报点数:“然后呢?” 阿澈的视线没有看她,落在方向盘上。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半度,像是意识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有点不太好意思开口: “那个……要不要……今晚用掉一些?” 车内安静了两秒。 玲音的困意瞬间醒了。 她盯着他侧脸 阿澈的耳朵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X的。这家伙。) 她白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三分鄙视七分懒得计较: “……色鬼。” 阿澈没有反驳,耳朵又红了一层。 玲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在她发烫的脸上。 她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随意,但尾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 “……回家再说。” 她关上车门,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阿澈坐在驾驶座上,愣了一拍才跟上去。 地下车库里回荡着他快步追上来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