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欢而散。 那之后几天,贝姬都没有再主动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但西蒙的态度却不受姐姐影响。他一般都跟姐姐同仇敌忾,但是这一次,贝姬表明态度后,他却依旧要缠着荔妩给他念故事书。 和他们这一伙人过分的亲昵,被贝姬视作一种背叛,所以弟弟一旦和他们坐在一起,贝姬就会冷哼一声,起身走开。 这天暮色朦胧时,火光下,西蒙又带着一本书来找她。 暮色——荔妩分不清这是暮色,或者凌晨,此处纬度偏北,已进入极圈范畴,白昼越来越短,从时间来推算,极夜将要降临。 荔妩害怕极夜。害怕太阳落山后凄凉的氛围,这会让她有杞人忧天的焦虑,仿佛黎明永远不会到来似的。 “这次不是故事书了?”她看了一眼封面,这本书叫《人类简史》,封面到书页都很有些破旧了,因为西蒙所有的书都是捡来的。 “萨林先生就喜欢你这种爱读书的小孩。”荔妩揉了揉他的脑袋。 她轻轻翻开书页,以避免把脆弱的封皮不小心扯下来,又打开睡袋,让西蒙钻入腋下,一起躲在暖烘烘的睡袋里借着篝火的光线翻阅。 “数万年前,人类的分支很多,在欧亚大陆上,生活着智人和尼安德特人。他们曾经发生过战争,也彼此吞噬融合,到了现代,真正的人类就只剩下智人……” “我们就像尼安德特人。”西蒙忽然开口。 “什么?”荔妩愣了一下。 “我们就像尼安德特人,如今站在历史的转折点,如果不想消失,就必须吞噬彼此,得到进化。” “……谁跟你说的?”荔妩轻轻合上了书。 一个孩子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上一个宣称要让人类得到进化的组织,对同类犯下了惨无人道的罪行,已经被威慑司正义执行了。 或许是看她的表情不对劲,西蒙低下了头。 “萨姆沙。”他小声说道,“萨姆沙告诉我的。” “谁让你告诉她萨姆沙的事?”坐在角落里的贝姬冷不丁说道,拍了拍旁边的坐垫,“西蒙,过来这里。” 但西蒙却没有听她的。 这令贝姬大为恼怒,冷笑道:“好啊,现在你对外人也比对你姐姐亲近了。那正好,等暴风雪停了,你就跟他们走吧,反正荔妩小姐那么喜欢你,不是吗?” 她站起来,走向阴影里。 “姐姐……”西蒙从睡袋里钻出来,他神色有些犹豫,手里攥着一颗奶糖。 “你还没吃呀?” 荔妩看向他视线的方向:“你想跟姐姐一起分享吗?” 西蒙点点头。 “去吧。”荔妩摸摸他的小脑袋瓜,轻声道,“好孩子。” 西蒙攥着那颗舍不得吃的奶糖,犹犹豫豫朝贝姬走过去。他人小腿短,走得也慢,荔妩在后方注视他的背影。 到了近前,几句交流,贝姬却露出勃然大怒的神色。 她攥着奶糖狠狠丢出,抬起凌厉的巴掌把弟弟扇到了地上,又朝他肚子上踹了两脚。 “贝姬。”荔妩惊了一下,几步上前,握住她的手腕严厉喝止,“这颗糖是我给他的,你有什么火气冲着我发好了。” 只是一颗糖而已,在荔妩看来,西蒙远远不必承受这样超出范围的罪责。况且一切的初衷,只是他舍不得吃独食,想和姐姐一起分享这颗糖。 一颗已经融化的、看不出原样的奶糖。 “我都听见了!”贝姬甩开她的手,恶狠狠瞪着她,“那个老头对你说,让你把武器和食物都藏起来,你这么不相信我们,为什么还装得对我们那么友善,那么温柔!难道玩弄流放民很有趣吗?!我们比不上你们这些出身高贵的大人物!我们就一定会偷你们的东西吗?我们就是十恶不赦,就是可恶的对吗?!” 荔妩滞了滞,沉声道:“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流放民也好,公民也好,余烬也好,纯血也好,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贝姬挣扎着、咬牙看着她,像头牛犊似的,呼呼喘着粗气。 “我不信!”她从牙缝里逼出这三个字,挣脱她的手,跑了出去。 - “你要出门?”伊宋忽然睁开眼。 荔妩正在穿衣服,嗯了一声,她有点放心不下那孩子。 “这座城市,她比你熟悉得多。”伊宋道,“别自讨苦吃了。” 萨林先生有些不安:“我跟你一起去,荔妩。都怪我,我不该乱说话的。” “和您没关系,我自己去就行,我会快去快回的。” 荔妩给枪上好子弹,又走到窗边看雪势。 这样大的雪,能见度太低了。 她忽然眯起眼,看向不远处。那里是个废弃广场的位置,而上一秒,她清晰看见一道人影从那里掠了过去。 没有人会傻到在这种天气出行,赌气的贝姬不算,而那背影又像个成年人。 他是谁?巴顿的人?还是一路上跟踪他们的流放民? 正猜测间,那人影又掠了出来,接着荔妩看见一团蓬勃的红。 就两秒钟的时间,如果不是她经历过五十九城的战乱,甚至反应不过来。 ——那是爆炸的炸药! “快趴下!”只来得及警告这样一句,她迅速靠窗蹲了下来。 地面猛地震颤了一下,天花板上灰尘簌簌抖落,幸好窗户之前用木条封钉过,玻璃没有被震碎,但巨大的音浪依旧令荔妩头晕目眩,一切本能的反应下,她最先护住了腹部。 伊宋卧槽了一声,从睡袋中蠕动出来,穿着秋裤暴怒道:“他奶奶的站我头上撒尿来了,刁民!我要把你们都关进监狱,刑期一万年!!” 荔妩喘了几声,撑着膝盖站起。先去检查萨林先生,好在老人家只是受了点惊吓,没有大碍。 若对方是巴顿的人,为什么要在广场设置炸弹?在楼下设置,直接把大楼炸塌,把他们都埋掉不是更好? 她从窗户的缝隙望去,只见广场中央被炸得塌陷下去,一团漆黑的水从下陷的最深处开始涨潮,很快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因着那潮水颜色漆黑,在雪白的大地上扩展时,快得显眼且惊心动魄,那是一种毛茸茸的、密集的蠕动,黑潮翻滚着无数幽绿的光点。 荔妩忽而头皮发麻。 她看清楚了,那不是潮水,而是密如潮水、有着幽绿眼睛的……鼠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