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夜色下的逃亡,月晕如银,畸变种的吼声混杂在风雪里,黑色的机车在后方追赶。 接着是怪物扑成的高塔,机车爆炸,火光冲天。 但这一次,梵诺没有从那场火光里走出来。 她跌跌撞撞扑下车,茫然朝着火光里走,可无论走出多少步,那火光都在那么遥不可及的地方。 她发现天地安静极了,燃烧的烈火没有声音,扑面的朔风没有声音,像一场预设好的默剧。 她的膝盖陷进雪地,双手深深地捂住了脸。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凯尔·阿德勒站在她身边,为她身上浓郁到了极致的绝望气息感到诧异。 “好啦,他不会再追你啦,也不会再囚禁你啦,因为梵死掉了。” “梵那么强大,那么无所不能,可他不是神……你忘记了吗?不是神,就是会死的!” 她的眼泪涌出,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温暖的东西,那泪水掉进火里,却让火焰燃烧得更为剧烈。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身边喋喋不休的人影聒噪极了。 于是她扣下扳机,把凯尔的脸轰了个稀巴烂。 他的面中出现一个血淋淋的洞,里面的脑浆稀里哗啦奶昔似的掉出来,从镂空的上颚中荔妩看见了他的舌头,那根血糊糊的舌头竟还在讲话。 “梵已经死掉了!他已经死了!” 荔妩不想听,她觉得这句话好可怕,可怕到她的大脑无法接受这段话所传达的含义。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话来恐吓她?为什么要做这么残忍的事? 于是她麻木地扣动着扳机,直到把那说话的面部轰成在地上摔成四分五裂的西瓜,凯尔的舌头飞出来,掉在雪地,雪地里的舌头一边弹动一边嘲讽大笑。 “真正该死的是你。”她轻轻地说,抬起枪托砸烂了这根舌头,血液溅上她漠然的侧脸。 - “嘿,好姑娘,醒醒,醒醒。” 有人轻拍她的侧脸,将她从被褥中扶起。荔妩的体温太高了,体温计直逼四十度,她在发高烧,并经历一场可怖的梦魇。 那人解开她的睡裙,用湿毛巾擦拭她的后背降温,就这么来回擦了三道,荔妩才好受了一些。 暖黄的光芒刺入眼帘,她睫毛煽动,睁开满是水雾的眼。 “喝点水,不要再哭了。你哭得太厉害了,会窒息的。”床边的女人给她端了杯温水,荔妩一口灌下半杯,喉咙里的灼痛才好受不少。 “你是……” 女人容貌成熟妩媚,五官轮廓深邃,长发卷成时髦的大波浪,半搭在一侧肩膀。 她还没有开口介绍自己,但荔妩第一眼就知道她是索伦格尔家族的人。 狼家人的特征太醒目了,头发漆黑得像永夜,眼眸蓝彻得像冰海。梵诺的发色和瞳色像从她基因的调色盘里面沾的颜料。 “戴安娜。”女人介绍自己,“戴安娜·索伦格尔。你要找梵吗?他现在不在。” “啊?没有,我……” 戴安娜笑了一下:“你刚才在梦里叫他的名字,我以为你想找他。” 她起身出门,数分钟后拿着一杯新倒的温水和几枚药片走进来:“这个是退烧的,这个是维生素,吃了会好受点。你饿了么?我还准备了一些热苹果汁和食物。” 荔妩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可依旧感受不到饥饿,不知是因为高烧烧掉了食欲,还是心情不佳。 她把食物放回餐盘,开始打量所身处的环境。 刚才戴安娜出去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外面是一个类似办公室一样的区域,那这里就是办公室附带的休息室。 不过主人非常会享受,房间布置得十分精美,豪华宽敞,屋内开着充足的暖气,影音设备一应俱全,天鹅绒的床帘垂挂下来,地面铺陈着波西米亚风格的手织地毯,厚软如云。 “这里是市政楼,以前德米安·阿德勒办公的地方。”戴安娜道,“不过不用担心,休息室里的寝具和窗帘被褥我们都已经换过了新的,你可以在这里安心休养,等身体好一点再跟我们回首都。” “……我不想。” 她声音太小,而且沙哑过头,戴安娜凑近去听,才听到她说。 “我不想跟你们回首都。” “这不是你或者我可以决定的,好姑娘。”戴安娜贴了贴她的面颊,检测她的高烧是否好转,那也是一个安抚性的贴面礼。 荔妩沉默下去。 “厄索斯呢?”她问。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是梵诺和他打得天昏地暗的场合。 戴安娜笑道:“那是条非常在意自己形象的蛇,脸上的伤好全之前他不会来骚扰你的。” 天色还是黑的,荔妩以为自己只不过昏迷了几个小时,看了钟表才知道,她睡了一整天,已经到了第二天的黑夜。 这几十个小时内发生了很多事,增援部队入驻了五十九城,目前这座城池由索伦格尔掌控。 “他们不会放你走的。无论是索伦格尔还是瓦伦泰因,所求的结果是相同的。” 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回头看去,房间内的投影仪光线交织出一个虚拟的影像,那影像站在她身后,身穿白色大褂,双手插兜,赫然是父亲模样。 “我知道。” 荔妩回应,眉眼疲倦。 “你刚才做噩梦把戴安娜吓坏了,她怎么都叫不醒你。那是个可怕的梦吗?你梦见了什么?” 荔妩张了张口,又闭上。她觉得以太是没法理解的。理解人的复杂。理解为什么她无时无刻不在琢磨一个她本应该逃离的人。 她从窗外看去,不远处的广场上人影幢幢,似乎正在举行集会。 “那里在干什么?” “余烬们在商讨对阿德勒家族的最终判决,我猜是死,或者流放。”以太回答。 荔妩忽然很想去看看。想看看这个给五十九城带来无数伤痕的家族,最终会得到怎样的结局。 戴安娜听说她想找梵,给她准备了一套外出的衣服。 这套衣服包含里面的羊绒针织裙,和外面的米白色毛领斗篷呢子大衣。 舒适而漂亮,兼顾保暖和优雅,一点也不臃肿,不廉价,这个款式的衣服她只在五十九城最奢华的成衣商店里见过,那里的导购个个眼高于顶,穷人甚至不被允许踏入门扉。 荔妩换衣服时,背后刚好是一面镜子。 朦胧的光线下,她看见背上有什么东西闪过,凑近一看,鲜明的吻痕和牙印烙在玉白柔软的肌肤上,纵横交错,赫然醒目。 她在睡梦中高烧不醒,汗水湿透,戴安娜不知给她擦了多少次身子,换了多少次衣服,却体贴地没有揭穿。 直到此刻荔妩才知道,自己身上的痕迹有多不堪入目。 她还是嗅觉灵敏的狼族,凯尔能闻到的,她也能闻到。 这一身痕迹,就差没把我跟你侄子上了床写在脸上。 荔妩的脸颊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