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棠在日出前离开了司徒嫣的密室。 她飞出一段距离后忽然减速,在清雪宗外围一座低矮的雪丘上落了下来。 从袖中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镜面上——铜镜表面泛起暗红色的涟漪,涟漪散开后呈现出清雪宗山脚集市的俯瞰画面。 这是血煞宗“血煞回路”中的追踪秘术,以自身精血为引,可以锁定方圆五十里内任何留下过灵力痕迹的人或物。 她昨晚在司徒嫣体内留下的那道灵力印记,足够让她远程看到司徒嫣附近的一切。 她只是说了一句要回宗门。她没说自己要在这里多待半天。 集市 清雪宗山脚的集市不大,一条青石板主街两侧排着二三十家店铺——药材铺、丹药铺、法器维修铺、一家兼做面馆的茶馆、还有一栋三层木楼的外门客栈。 进出集市的过半是清雪宗弟子,其中外门杂役占了多数。 血海棠伪装成一个筑基期的散修——将灵力波动从金丹压到筑基,把锁骨那片因为情欲残留而微微泛红的回路纹彻底隐去,换了一身灰扑扑的素色布衣,脸上还蒙了半张面纱。 她在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灵茶,把铜镜藏在袖子里,盯着窗外那条通往山门的主路。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她看到了刘泽宇。 他只穿着外门杂役的灰色粗布衣,背着一只竹篓,从山门方向走下来。 竹篓里装着几捆晒干的冰心草,大概是要送到山脚药材铺去的。 他走路不快,低着头,偶尔往路边看一眼——不是找东西,是那种在陌生环境里下意识保持警觉的习惯。 个子中等,不胖不瘦,长相属于那种你见过十次也不一定能记住的类型。 血海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这就是让司徒嫣体内的火焰膨胀了四圈的男人。 她花了好几息才把这个拎着竹篓的背影和昨晚司徒嫣高潮时脱口而出的名字对上号。 说不上失望——她本来就没有期待他长什么样。 但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凡人的长相和她预期中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都不沾边。 刘泽宇在药材铺门口停下,从竹篓里取出冰心草交给掌柜。 交接时他多看了掌柜身后那个年轻女学徒一眼——那女学徒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领口因为趴姿微微敞开。 刘泽宇的目光在她锁骨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迅速移开了。 血海棠捕捉到了这个瞬间。 这个凡人的自制力比她想象的好——练气期的修为,在女色面前只失神了一息就自觉修正了视线。 她的手指在袖中的铜镜上轻轻一划——镜面上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灵力波动频谱。 她将刘泽宇的灵力频率和司徒嫣昨晚体内残留的那道频率做了对比。 重合度极高。 尤其是司徒嫣高潮时那股暴烈的火焰脉冲——与刘泽宇灵力波动的某个特定频段几乎完全一致。 这就是说,昨晚她手指在司徒嫣体内感受到的那股力量,源头就在这里。 在这个背竹篓的凡人少年体内。 血海棠把那壶凉透的灵茶喝完了。她对着窗外那个已经走远了的灰色背影,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长这样还敢让她那么在意。你有两下子啊。’ 她放下茶杯,把铜镜收进袖子里。 嘴角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分辨清楚的弧度——三分好奇,三分审视,还有四分她自己都没打算承认的在意。 夜巡 当天夜里,刘泽宇在外门宿舍里独自运转完四轮功法。 司徒嫣今晚依旧没有来。 他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独自练功了——自从上次突破之后,她来监督的频率从隔天一次降到了说不准的样子。 他把功法收束完毕,躺在稻草垫子上盯着那根已经空了很久的房梁。 他的感知在练气期之后扩展到了五百步——他能清晰地‘看到’女修宿舍方向的暗红色雾霭、雪霁峰半山腰那枚不变的冰蓝色光核、以及峰顶那道让他每次扫过都本能缩回的冰剑般的威压。 但他感知不到合欢宗方向。 司徒嫣的气息超出了五百步的范围。 他不知道她今晚在哪里。 他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摸自己腹腔深处那根正在缓慢搏动的阳具。 十四公分半。 比突破那天又长了半公分。 他把这个数字默默记在了脑子里。 然后闭上眼。 同一时刻,血海棠站在清雪宗以北四十里的一座无名小峰的峰顶。 她没有在集市上多待——喝完茶就走了。 但她没有真的离开。 她的右手按在左锁骨上那片已经完全隐去的回路纹位置,闭着眼,指尖透出一丝极细的血色灵力——那是追踪秘术的延展形态,以她昨晚留在司徒嫣体内的灵力印记为引子,可以追踪到印记所在的方圆一里内的任何异常灵力波动。 然后她忽然睁开了眼。 不是感知到了什么东西——是感知到了某种东西的缺失。 司徒嫣的灵力印记附近,有一块区域她的追踪秘术无法穿透。 那块区域大约有半亩地大小,形状接近圆形——它不反射灵力,也不释放灵力。 它只是沉默地、死死地守在那里。 血海棠的脸色在月光下变了一瞬。 她认得这种沉默。 ‘第八号。’她低声说出了一个编号,语气已经不再是调笑了。 北面 血煞宗与蛊神教联合设计的“血肉融合”实验,总共造了十七具缝合体。 每一具都由数具凡人男子的尸体以特殊的血肉筋膜缝合而成,植入蛊神教的操控蛊虫后可作为远程可控的战争兵器使用。 但操控蛊在最后一次激活实验中集体失效了。 十七具缝合体全部失控,从血煞宗的地下实验场涌出,如一群没头的苍蝇四散狂奔。 血煞宗长老们干脆顺水推舟——放任它们往北逃窜,让清雪宗替他们擦这个屁股。 十七具中,血海棠亲手经手的只有三具。 第八号是她最不放心的一具。 因为它用的材料不是凡人男子的尸体——是筑基期散修的尸体。 三具筑基期散修的尸体缝在一起,成型后的灵压远高于其他缝合体。 而且它的缝合接口比别的少缝了好几针,左侧肩胛处的血肉筋膜薄得透光。 她当初在报告上写过一行备注——“接口脆弱,建议销毁”。 报告被长老们压下来了。 现在第八号跑了快半个月,从血煞宗一路往北——方向没有变过。 终点在哪她不知道,但如果它继续沿着当前路线走下去,大概三到五天内就会撞上清雪宗护山大阵的外围警戒线。 血海棠把按在锁骨上的手指收了回来。 回路纹在她指尖离开后闪烁了一下,然后完全隐入皮肤。 她对着北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群山看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两枚传音符——一枚暗红色的飞向合欢宗方向,另一枚金色的飞向天音阁方向。 暗红色的给司徒嫣:‘小嫣儿,北边有脏东西在往你那边爬。不是妖兽,是我那批跑了的实验体——而且不止一具。你自己躲好。姐姐这边还有些烂摊子要收拾,暂时过不来。有事给我传音。’ 金色的给楚云谣,里面只有一句话:‘需要你帮忙,来一趟。’ 传音符飞入夜空后,她原地站了片刻。 山风把她暗红色的长发吹得猎猎作响。 她回头望了一眼清雪宗方向——在那片遥远的雪山脚下,有一间灰扑扑的外门宿舍,里面躺着一个她从没说过一句话的凡人。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本事能让她的小嫣儿在意到那种程度。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第八号撞上清雪宗的警戒线——最先被卷入战斗的不会是她,也不会是司徒嫣。 是清雪宗的外门。 是离山脚最近的那群杂役。 是这个叫刘泽宇的人。 ‘你最好有两下子。’她对着那个方向轻声说了一句。 然后她纵身一跃,化为一道暗红色的流光,掠向了北方——她要去确认第八号的具体位置和速度。 如果来得及,她会试着在它撞上清雪宗之前把它引向别处。 不是为了刘泽宇。 是为了司徒嫣。 司徒嫣在那里。 练功 亥时末刻,刘泽宇正准备熄灯时,窗外忽然飞进来一枚暗红色的传音符。 他以为是司徒嫣的。 但传音符打开后的声音不是金铃少女的嚣张嗓音——是一个低沉而带着笑意的、他从未听见过的女声。 那不是对他说的。 那声音的语调是一种他只在与司徒嫣相处时才勉强学会辨认的‘漫不经心中带着关切’的语气。 但这道传音符不是发给他的。 它只是飞错了方向。 大概血海棠在给司徒嫣发传音符的时候,因为金铃少女恰好就在这间宿舍附近,灵力定向稍微偏了一点。 刘泽宇把那枚传音符听完了。 他听出了一件事——有怪物在往清雪宗方向来。 清雪宗的外门,在护山大阵的最外围。 他在最外围的最底层。 他把传音符放在稻草垫子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侧躺下来。 他的右手在被子里握紧了。 练气期的修为不够。 他需要更快。 筑基。 必须尽快筑基。 窗外,雪山之上,月光静静照着那些沉默的山峰。 而在看不见的北方,一头由三具尸体缝合而成的怪物,正在黑暗中迈着碎裂的步伐,一步一步地走进月光照不到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