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当天深夜。 外门宿舍区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丙字四十七号宿舍里郭达的鼾声已经响了大半个时辰,节奏均匀,像一台用旧了的风箱。 刘泽宇躺在床铺上。 他没有睡着。 他的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在子时前后又热了一次。 比暮色中那次更短。 只跳了三下。 然后恢复常温。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 隔着腹肌能感觉到光核的余温在掌心里慢慢散开。 他不知道司徒嫣那边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那股灵力频率和交合时的频率一样。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 闭上眼。 外门宿舍的窗户是木框糊纸的旧款式。 纸窗上被虫蛀了三个小洞。 月光从那三个洞里漏进来,在床铺对面的泥墙上投了三个白点。 他在三个白点的注视下睡着了。 丙字三十一号宿舍。 和四十七号隔了十六间屋子。 孙仲坐在床铺上。 他没有脱练功服。 胸口那个被刘泽宇一掌拍出的掌印还在布料上。 掌印的边缘在月光下是一圈比衣料本色更深的灰白色。 土属性灵力残留的痕迹。 他用拇指在掌印上来回搓了两下。 灵力残留已经干了。 像泥浆干透之后留在布面上的印子。 他把手伸进枕头下面。 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 布包的料子是修真集市上最便宜的那种粗麻布。 他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撮暗灰色的粉末。 粉末极细。 细到在月光下看不出颗粒。 只有一层比空气更暗的灰雾在布面上缓慢流动。 封灵散。 修真界最低劣也最有效的一种阴人手段。 无色无味。 吸入后一个时辰内开始凝结经脉中的灵力。 凝结速度缓慢。 一层一层地糊在经脉内壁上。 不是一下子封死的那种。 中招者第二天早晨才会发现灵力运转不灵。 到正午时分灵力被封超过七成。 是专门用来在比试前一天晚上阴人的东西。 修真集市上禁止公开售卖。 但任何一家地下丹药铺的暗格里都有存货。 孙仲在报名仆从大比的当天下午去了一趟山脚下的修真集市。 他用三块灵石买了两钱的封灵散。 卖家告诉他:“一钱够封一个筑基中期一整天。两钱够封到对方连站都站不稳。”孙仲花了一个下午和半个晚上在宿舍里盯着布包里的粉末。 他犹豫过。 但现在他不犹豫了。 他把布包重新包好。 站起来。 推开宿舍门。 外门宿舍区的夜风从药圃方向灌过来。 风里有冰心草的涩味和翻过的泥土的潮气。 孙仲赤着脚走在宿舍之间的土路上。 他的脚底板在泥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了十六间屋子的距离。 在丙字四十七号的纸窗前停下来。 窗户上那三个虫蛀的洞里透出极淡的月光。 郭达的鼾声从窗缝里挤出来。 和风箱一样均匀。 孙仲在纸窗前站了五息。 他在确认里面两个人的呼吸频率。 郭达的呼吸和鼾声同步。 刘泽宇的呼吸更浅。 频率比郭达慢了将近一倍。 是睡着了。 孙仲把布包打开。 他把布包举到纸窗最下面的那个虫蛀洞口前。 用食指在布包底部弹了三下。 三下。 每一下都短而轻。 暗灰色的粉末从布包边缘飘出来。 像一束极细的灰尘被月光照亮了一瞬。 然后粉末穿过虫蛀洞口。 融入宿舍内部的空气里。 粉末没有气味。 没有颜色。 在月光里只闪了不到半息就彻底看不见了。 孙仲把布包收好。 他的手指在封灵散的残余粉末上搓了一下。 指腹上沾了一层极薄的灰。 他把那层灰在自己的裤腿上擦干净。 然后转身。 往回走。 他的脚步和他来的时候一样轻。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成了一道很长的影子。 那影子的右拳还是握着的。 和白天退场时一样。 刘泽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 他的灵力感知在深层睡眠中处于半休眠状态。 三里范围内的灵力波动在他意识边缘像退潮后的海面。 平静。 模糊。 偶尔有一两个涟漪。 他没有感知到窗口那一闪而过的灰色粉末。 他感知到的是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在粉末飘进来的瞬间突然亮了一下。 光核感知到了外来灵力在经脉入口处的异常凝结,自发产生了反应。 危险信号还没传到意识层,光核先动了。 但反应只持续了不到半息。 他太累了。 半决赛消耗的灵力比初赛多了一倍。 光核的反应还没来得及传递到他的意识层,就被睡眠压下去了。 粉末在空气中均匀扩散。 一粒一粒地落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气流里。 顺着鼻腔进入经脉。 封灵散的灰色微粒遇到灵力之后开始膨胀。 从看不见的微尘膨胀成一层极薄的灰色膜。 膜贴在经脉内壁上。 不疼。 不痒。 没有任何不适感。 只是安静地、一层一层地在经脉内壁上糊上去。 像冬夜里的霜在窗纸上慢慢凝结。 晨 第二天清晨。 卯时三刻。 外门演武场上四面阵旗的旗杆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今天的晨雾比昨天更重。 从雪霁峰方向飘下来的冷空气在外门低洼处积成了一层齐膝的白雾。 场边的外门杂役们比昨天少了一些。 今天是半决赛的附加赛。 孙仲对赵峰。 胜者与刘泽宇在午后争夺决赛名额。 五十几个杂役中有一半是来看孙仲的。 另一半是来看赵峰的。 但他们都在找同一个人。 刘泽宇。 昨天一掌拍飞钱裕、又在孙仲手上扛了一炷香的那个丙四七号。 他不在场边。 郭达在人群中来回跑了三趟。 他先跑到演武场东边的老槐树下看了一眼。 没有人。 又跑到西边的木箱堆旁边看了一眼。 没有人。 他回到自己昨天站的位置。 挠了挠头。 他说:“他昨晚明明回宿舍了的。鼾声都没有。睡得跟死人一样。” 刘泽宇在卯时二刻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沉重。 灵力还在。 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还在跳。 频率正常。 但他把灵力从丹田往右手经脉里推的时候,灵力走得很慢。 像在泥浆里淌。 他坐起来。 盘腿。 试着运转一周天。 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任脉往上升,在胸口膻中穴的位置遇到了第一层阻力。 那层阻力是一层极薄的灰色膜。 贴在经脉内壁上。 灵力通过的时候被膜吸走了将近两成的力度。 他继续往上推。 在喉咙天突穴的位置遇到了第二层。 经过第二层之后他的灵力量只剩出发时的六成。 他把灵力从任脉转入右手的手三阴经。 在大陵穴和劳宫穴之间又遇到了第三层膜。 三层膜。 每一层都在微弱地吸收他的灵力。 他把灵力收回去。 重新来。 这一次他加大了推送力度。 第一层膜在更强灵力冲击下裂了一道口子。 但灵力通过之后膜又重新闭合了。 他做不到一次清除。 他把灵力收回丹田。 光核在他的灵力经过丹田时亮了一下。 暗红色的光芒比平时更亮。 光核没有被膜影响。 它独立于经脉系统之外。 刘泽宇按着丹田。 他知道自己被人下了东西。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 灵力运转受阻导致的肌肉供能不足。 他心里清楚原因。 他把外门杂役的灰衣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 和昨天一样。 虎口上的三道疤痕在晨光中泛着淡白色的旧痕。 他推开门。 他要去演武场。 孙仲和赵峰站在演武场中央。 四面阵旗的灵力屏障已经在晨雾中激活。 冰蓝色的光壁在雾里只显出轮廓。 像一块嵌在雾中的玻璃。 外门执事把铜锣举在手里。 他说:“附加赛。时限一炷香。胜者与刘泽宇在午后决赛。”铜锣响了。 赵峰先动。 他的木剑在晨雾中劈出了一道弧形的气刃。 和昨天半决赛全程没换过的站姿完全不同。 今天的赵峰上来就用了全力。 木剑在他手里不再是木剑。 筑基中期的灵力灌入剑身之后,木剑的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冰蓝色剑芒。 清雪宗外门剑法第四式“冰斩”。 剑刃从右上方斜劈而下,轨迹比钱裕的“雪落”更短、更快、更直。 孙仲没有躲。 他用右拳迎上去。 拳面上的土属性灵力在接触木剑剑芒的瞬间炸开。 一声闷响在晨雾中传出去很远。 两个人同时后退。 赵峰退了半步。 孙仲退了一步。 灵力厚度上孙仲不如赵峰。 筑基初期对筑基中期,差距在半步和一步之间。 但孙仲今天的拳和昨天不一样。 昨天他在和刘泽宇的缠斗中每一拳都留了余力。 因为他的土属性感知网需要灵力维持。 今天他把感知网撤了。 所有的土属性灵力全部灌进双拳里。 他的拳法从稳扎稳打变成了没有后路的猛攻。 每一步都踩在石板地面上留下浅坑。 每一拳都把土属性灵力凝成拳印脱体射出。 赵峰的剑式被他压住了。 剑芒在拳印的连续轰击下从冰蓝色变成了不稳定的白色。 赵峰在第七次格挡之后往右横移了半步。 他的虎口在第七拳之后开始发麻。 和昨天挡孙仲那一拳之后一样。 但今天孙仲没有停。 第八拳。 第九拳。 第十拳。 拳印在演武场上空铺成一道暗黄色的墙。 赵峰退到了屏障边缘。 他的后背贴上了冰蓝色的光壁。 和昨天刘泽宇被孙仲逼到屏障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赵峰没有刘泽宇那种灵力感知。 他做不到在屏障前面蹲下去。 他在第十一拳砸到木剑上的时候,木剑的剑身从中段裂了一道。 木屑飞出来。 一片扎在屏障光壁上。 一片落在孙仲的肩膀上。 赵峰看着自己的断剑。 他把剑柄放下。 退后两步。 他说:“你赢了。”他的语气很平。 和他的站姿一样平。 外门执事把铜锣敲响了。 附加赛结束。 胜者。 孙仲。 场边的杂役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爆发出一阵比昨天更大的嗡嗡声。 孙仲打败了修为比他高的赵峰。 一个筑基初期把一个筑基中期逼到主动认输。 这在清雪宗外门至少三年没发生过了。 孙仲站在场中央。 他的胸口上昨天被刘泽宇拍出的掌印还在练功服上。 新的汗水从印子边缘渗出来,把掌印的灰白色边缘染成了深灰。 他转过头。 他的目光穿过晨雾,落在演武场入口的方向。 他在找一个人。 那个人刚从宿舍方向走过来。 灰衣袖子卷到肘关节以上。 虎口上三道白疤。 走路的姿势和昨天一样。 但孙仲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那个人的步幅比昨天短了不到半寸。 左脚的落点比平时往外偏了一丝。 是灵力运转不灵导致的肌肉供能不足造成的步态变化。 孙仲看着那个从雾里走出来的人。 他的嘴角没有动。 他的眼睛也没有动。 但他右拳的指节在一瞬间全白了。 封灵散生效了。 引爆 午后。 演武场上的晨雾已经散尽。 四面阵旗在半空中被风拉得猎猎作响。 灵力屏障在午后日光下变成了半透明的冰蓝色水晶罩,把整个演武场扣在里面。 场边的外门杂役比上午多了一倍。 不止外门的人。 几个内门女弟子也来了。 她们穿着雪霁峰的白色弟子服站在老槐树下面。 有一个手里拿着茶壶。 有一个手里拿着折扇。 她们是来看决赛的。 苏清漪的仆从位今天就要确定归属。 一个人从演武场入口走进来。 灰衣。 袖子卷到肘关节。 虎口三道疤。 刘泽宇走进场的时候场边安静了整整三息。 然后郭达的喊声从人群中炸出来:“丙四七。决赛。上啊。”他喊完之后发现刘泽宇没有像昨天那样嘴角动一下。 刘泽宇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的步幅比昨天短了半寸。 这个变化只有孙仲注意到了。 孙仲站在刘泽宇对面。 距离三步。 和昨天一样。 两个人对视了五息。 比昨天开场前对视的时间长了将近一倍。 孙仲说:“你今天步幅短了。”刘泽宇说:“地上不平。”孙仲说:“封灵散。”他没有降低音量。 场边的杂役没有听懂。 外门执事正在调试铜锣的锣面,没有听见。 但郭达旁边一个年纪大一点的杂役皱了一下眉头。 刘泽宇看着孙仲。 他看着孙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昨天那种焦躁。 只有一种沉在底层的、冷冷的笃定。 刘泽宇说:“你什么时候下的。”孙仲说:“昨天晚上。窗子下面。”刘泽宇说:“粉末还是水。”孙仲说:“粉末。三钱。”刘泽宇沉默了一息。 三钱封灵散。 够封死一个筑基后期。 孙仲买了三钱。 给他下了三钱。 这意味着孙仲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站着走出演武场。 外门执事把铜锣举过肩。 刘泽宇把灰衣袖子又往上卷了一寸。 虎口上的三道疤痕在日光下泛着白。 他说:“你花了多少钱。”孙仲说:“三块灵石。”刘泽宇说:“可惜了。”铜锣响了。 孙仲的拳在铜锣响完的第三息就到了。 比昨天开场那一拳快了将近一倍。 拳面上裹着的土属性灵力凝成了实质,暗黄色的拳印在出手的瞬间就脱体射出。 刘泽宇往左侧闪。 他的步子在左脚落地的时候卡了一下。 封灵散让他的灵力运转慢了将近三成。 灵力慢了步法就慢了。 步法慢了闪避的窗口就窄了。 拳印擦过他的右肩。 灰衣的肩部布料被拳印边缘的土属性气刃割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下面是皮肤。 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红痕。 拳压留下的。 皮肤没有破。 场边的郭达在那道红痕出现的瞬间站了起来。 他没有喊。 他的嘴张着。 没有声音。 刘泽宇在闪完第一拳之后没有停。 他在孙仲第二拳到达之前往右侧横移了两步。 右移的步幅比平时短了半寸。 但他的灵力感知还在。 封灵散封的是经脉中的灵力运转。 封不了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 他的感知范围从三里缩到了不足五百步。 但够用。 演武场直径不到五十步。 他能在孙仲出拳前半息捕捉到孙仲肩部肌肉的灵力分布变化。 他靠这个在半息里提前调整自己的位置。 不够干净。 但够用。 孙仲打了十拳。 刘泽宇躲了十拳。 每一拳的落点在离他身体不到三寸的位置被擦过去。 比昨天的两寸多了一寸。 这一寸就是封灵散吃掉的余量。 但孙仲的第十一拳和前十拳不一样。 他在第十一拳出手之前做了一个假动作。 右肩往前送。 左肩往后拉。 标准的右直拳起手。 刘泽宇的感知捕捉到了右肩的灵力聚集。 他往左侧移了一步。 然后孙仲的左拳从腰间翻出来。 他的左手一直藏在身体的阴影里。 土属性灵力已经在左拳上凝了整整五息。 左拳的拳印比右拳更厚。 更密。 更快。 刘泽宇在感知到左拳灵力波动的瞬间已经来不及改变重心了。 他用右手手掌在左拳拳印的侧面拍了一下。 借力往后退了三步。 但他的右掌在接触拳印的瞬间被土属性灵力的反震压回来。 他的虎口震了一下。 三条旧疤痕中间的那一条重新裂开了。 血从疤痕裂缝里渗出来。 不多。 不到三滴。 但这是他在演武场上第一次见血。 孙仲没有给他喘息的间隙。 第十三拳。 第十四拳。 第十五拳。 连续三拳。 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演武场的石板地面上被踩出了五个浅坑。 灵力屏障在三拳的余波冲击下发出一声比昨天任何时候都更尖锐的嗡鸣。 老槐树下一个内门女弟子手里的茶壶盖子在嗡鸣中被震落在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没有人去捡。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场中央。 刘泽宇在第十六拳之后退到了屏障边缘。 他的后背贴上了冰蓝色的光壁。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的情况和昨天不同。 封灵散在他经脉里的灰色膜已经糊到了第七层。 他的灵力量只剩出发时的四成。 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在他的灵力每一次经过时都在努力往经脉里灌注额外的热量。 但光核被膜挡在外面。 光核不依赖经脉传输。 它和经脉系统分属两套回路。 它在经脉外面的肌肉层和内脏层里跳动。 它的热度传不到被封灵散堵住的经脉内部。 孙仲走到刘泽宇面前。 距离一步。 他没有出拳。 他低头看着刘泽宇贴在屏障上的后背。 他说:“你不该来。”刘泽宇说:“你也不该。”他的右手虎口上那三道疤痕在血里显得更白了。 他把右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上。 他说:“你买了三钱。用了几钱。”孙仲说:“全部。”刘泽宇说:“贵了。”然后他把丹田里那枚暗红色光核引爆了。 引爆。 刘泽宇在那一瞬间用自己经脉里剩余的四成灵力逆向灌入光核。 没有物理爆炸。 没有声音。 没有火光。 光核在他丹田里被灵力冲击之后没有碎。 它膨胀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丹田正中的位置往外扩散,穿过腹壁,穿过肌肉层,穿过皮肤。 他的腹部在那一刻透出了一层极淡的暗红色荧光。 和司徒嫣后颈的封印纹路同一个颜色。 光核的膨胀不是无方向的。 暗红色的灵力波动从光核内部往外扩散,经过经脉内壁的时候贴在上面的灰色封灵散膜被光芒照到之后开始蒸发。 一层。 两层。 三层。 被封灵散糊了七个时辰的膜在暗红色光芒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每一层膜消融之后经脉通道就恢复了一段。 刘泽宇在光核引爆的第三息感觉到自己的灵力量从四成跳到了六成。 第五息跳到了九成。 第七息光核的膨胀到达顶点。 他的灵力量超过了全盛。 筑基中期的灵力量加上光核爆炸式释放的额外灵力在他经脉里像一道被堤坝挡了三个月之后突然破闸的洪水。 洪水没有方向。 他需要给洪水一个方向。 他握紧右拳。 孙仲看到了暗红色的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刘泽宇把他昨晚花了三块灵石买来的封灵散,在不到十息的时间内,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手段,从内部烧了个干净。 他看着刘泽宇腹部那股暗红色光芒蔓延到右臂,从右臂蔓延到右拳。 刘泽宇的右拳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和任何清雪宗功法都不一样的光芒。 孙仲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今天全场第一次主动后退。 刘泽宇没有让他退完。 刘泽宇的右拳在孙仲后退第一步的时候打出去了。 这一拳没有技法。 没有章法。 没有任何清雪宗外门拳法的影子。 它只是一拳。 暗红色灵力裹在拳面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低沉的轰鸣。 和在石屋里司徒嫣的封印第一次被填满时的轰鸣声一样。 频率一样。 密度一样。 那是合欢宗的欲念灵力加上筑基中期全部修为的一拳。 孙仲用双掌交叉挡在胸口。 土属性灵力在他双臂上凝成了一面暗黄色的护盾。 护盾在刘泽宇的暗红色拳面撞上来的瞬间碎了。 碎成十几块碎片。 每一块都不规则。 碎片撞在灵力屏障上,把冰蓝色光壁打出十几个白点。 孙仲的双臂在护盾碎裂之后被拳力撞开。 他的胸口暴露了。 拳力余波打在昨天刘泽宇拍出掌印的那个位置。 掌印上的土属性灵力残留和暗红色拳力在同一个位置碰在一起。 练功服的布料在那个位置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孙仲的身体从地面上弹起来。 往后飞出五步。 后背撞在灵力屏障上。 屏障在他后背撞击的瞬间从冰蓝色变成了不稳定的白色。 他没有滑下来。 他被拳力钉在屏障上停了整整一息。 然后掉下来。 单膝跪地。 他的嘴巴里有血。 比昨天多。 他抬起头看着刘泽宇。 他的嘴巴动了。 他想说话。 他没有说出来。 刘泽宇站在原地。 他的右拳上暗红色的光芒在慢慢消退。 他的腹部的暗红色荧光也在消退。 光核的膨胀在释放完之后开始收缩。 在三十息内从膨胀顶点缩回了正常大小。 缩回正常大小之后光核变得更暗了。 它用掉了积蓄了多日的灵力。 它在刘泽宇丹田里安静地收缩着。 像一个被抽干了一半的水库。 刘泽宇的灵力量在光核收缩之后降到了五成。 比封灵散发作时多了一成。 够站着。 外门执事的铜锣在孙仲掉下来的第三息响了。 场边没有人出声。 郭达站在木箱上。 他的嘴张着。 茶壶盖碎在地上的内门女弟子看着场中央。 折扇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老槐树的叶子在灵力余波中落下几片。 飘在演武场石板地面上。 铜锣响了第二声。 孙仲没有站起来。 十息。 他在第九息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地面。 他的膝盖离地了半寸。 然后重新跪回去。 他没有力了。 双臂的土属性灵力在那一拳之后被全部打散。 剩下的灵力不够他把自己的膝盖拉直。 铜锣响了第三声。 外门执事把铜锣举在空中。 他的手指在锣面上压了一下。 余音止住。 他说:“决赛结束。胜者。刘泽宇。”他顿了一下。 然后说:“仆从位归刘泽宇。明日辰时到雪霁峰值房报到。” 刘泽宇转身。 他往演武场出口走。 他的步幅恢复了正常。 但他的膝盖在走了三步之后软了一下。 他用手扶了一下老槐树的树干。 老槐树粗糙的树皮硌在他虎口的裂口上。 血被挤出来了一滴。 他把手从树干上拿下来。 继续走。 他穿过外门杂役们自动让开的那条路。 郭达在他经过的时候伸出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拍完之后郭达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说:“你赢了。你他娘的赢了。你刚才肚子为什么会发光。”刘泽宇没有回答。 他走到药圃旁边的岔路口。 和昨天一样停了一下。 他把手按在丹田上。 光核的热度没有了。 它在安静地、缓慢地恢复。 他能感觉到它内部的灵力正在一滴一滴地重新积聚。 像被抽干一半的水库底部的那眼泉。 他往宿舍方向走。 他需要躺下来。 但他的脚步在丙字四十七号的门口拐了一个弯。 他不是要回宿舍。 他转了个方向。 往药庐的方向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他的身体在他意识做出决定之前已经替他选了方向。 他走了不到二十步就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两股灵力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 一股是苏清漪。 冰蓝色的灵力正从药庐出来,往演武场方向走。 另一股是冷凝霜。 元婴期的灵力从雪霁峰正殿往下走。 冰山的重量在往下压。 两股灵力都在往演武场的方向移动。 她们听到了那声暗红色的轰鸣。 刘泽宇站在原地。 他的手还按在丹田上。 光核在掌心里跳了一下。 很轻。 像一枚被风轻轻推了一下的铃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