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景山声泪俱下的模样看得苏雯华无比心疼,却又在细心倾听他的述说过后,在心里升起浓浓的困惑。 于文栋把齐颖娟逼到跳楼了! 若非齐颖娟和自己做了八年邻居,两个家庭之间又常有联系,苏雯华多半会无条件相信于景山的话。 可看于景山的激动表情不像做伪,显然这里边另有隐情。 “你怎么知道你妈是被你爸逼跳楼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于文栋、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我那天都没能见到她一面,就被于文栋给逼死了!!!” ‘原来如此!所有人都在于景山面前撒了谎,可他却信以为真的真以为齐颖娟跳楼自杀了,十年来一直活在仇恨之中……’ 看着在自己面前嗷嗷大哭的于景山,苏雯华心里一叹,不忍心看他这样,想将齐颖娟的事说给他听。 可想到齐颖娟以及和他人组建了新的家庭,有了一对可爱的双胞胎,一家人过的美美满满。 要是自己告诉于景山,他会不会变得更加极端,会不会将另一个美好的家庭摧毁? 当他发现他一直活在谎言之中,结局会怎么样?会崩溃吧! 自己心爱的妈妈还活着,可在这十年来却从未来看过自己,甚至在和他爸爸离婚后第二年就再婚了,第三年就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而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别墅里住了十年,没有妈妈,几乎没有爸爸,只有无尽的空荡荡。 苏雯华只觉得头大如斗,耐心听完于景山的哭诉,最后还是打着为他好的想法,压下了告诉他齐颖娟的信息。 “好了,乖,不哭!” “好了,乖,不哭了……” 她柔声哄着,修长白皙的手轻轻牵起于景山胖乎乎的手掌,将他重新拉回到长椅上坐下。 于景山哭得满脸泪水,胖脸通红,模样狼狈又可怜,苏雯华看着心疼,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姐姐,甚至像母亲。 “景山弟弟……姐姐知道你这些年很苦,也知道你心里恨你爸爸……答应姐姐,先忍一忍好不好,等你有能力脱离的时候,你才能指着他的鼻子,让他认错!” 于景山抽泣着点头,情绪终于缓和了一些。 他坐在苏雯华身边,感受着她身上成熟女人的温暖体温和诱人香气,刚才的悲愤渐渐被另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像是从未体验过的依赖和些许心动。 苏雯华见他平静下来,也没有立刻松开牵着他的手,反而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继续低声开导,只是主动岔开了话题,从兴趣爱好入手。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直到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远远响起。 苏雯华看了眼手表,柔声道:“第一节课结束了,我们该回去了,景山,你调整好情绪,学业可不能落下了!” 于景山站起来,恭恭敬敬的给苏雯华鞠了个躬,低声谢道:“谢谢……苏老师。” 而后抬起头,满脸期待的问道:“苏老师,以后我还可以找你吗?” 苏雯华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当然可以,以后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来找老师……” 说完,她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去,于景山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渐渐走远,湖边只剩下微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 苏雯华本以为经过这次开导,于景山能放下心里的芥蒂,用心学习,只是后面在于景山身上发生的种种,却将他推向了另一个方向,而她也将沉沦其中,难以自拔。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当最后一节晚自习的铃声响起,高一二三几栋教学楼顿时沸腾了起来。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教室,打闹嬉戏的声音不绝于耳,使得平日里夜间压抑的校园氛围瞬间恢复了青春的活力。 在叠加明后天是周末的原因,被关在学校里五天的学生们更是肆意宣泄自己的痛苦。 只是他人的狂欢与于景山无关,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后,朝着校门外走去。 江城九中是有走读生的,不过获批的人数很少,于景山就是其中一员。 还是苏雯华考虑到他极为自闭,怕他在宿舍里被人欺负,在给自己的两个孩子办理的时候,也顺便帮他办了下来。 出了校门,于景山径直朝马路对面的社区走去,他在对面租了间房,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才回那个更加冰冷别墅。 “你们两个快吃啊!不然等苏阿姨出来,没得吃不说,还要被骂一顿!” 风中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是那个早上骂了他的女生的声音。 于景山扭过头一看,路口一家卖牛杂的地摊上,张晓云兄妹和向菲菲正坐在板凳上,大口大口的吃着刚出锅的牛杂。 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于景山便收回目光,钻进昏暗的社区中。 …… 夜色越发浓郁,江城西区,某处繁华的商圈旁,坐落着一片幽静的别墅群。 象山庭,江城有名的别墅地产,据说名字取自别墅群中央湖泊上的一块巨石,形似巨象,顾得此名。 这里是江城市高端住宅的代表,不少有钱人和成功人士都在此置业。 象山庭采用的是古典中式园林设计,整体布局曲径通幽、移步换景。 中央主干道两旁种植着翠竹和四季桂树,小道由以青石板铺就,边缘点缀着形态各异的石头和精致假山。 每隔几米便树立起的路灯被做成古典宫灯样式,洒下柔和的暖光。 一栋栋独栋或联排别墅错落有致地隐于园林之中,建筑以新中式风格为主,飞檐翘角、灰瓦白墙,门窗采用传统木雕花窗,大面积的落地窗又融入现代简约元素。 每栋别墅前又都设有小型私家园林,由密布的蕨类植物包围,形成一片私密天地。 象山庭大门处,一辆黑色的网约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于景山慢悠悠地挤了出来,车辆适时发出了一阵莫名的呻吟,似乎在感慨总算松了一口气。 跟司机礼貌地道了声谢后,于景山便拖着沉重的书包,脚步沉缓地走进象山庭的大门。 保安亭里的大叔认识他,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小山,吃过了没?” 于景山扯了扯嘴角,回应道:“吃饱了才回来的……陆叔,你上个月不是升职了嘛,怎么还要上夜班?” 于景山口中的陆叔,名为陆仁贾。 在这孤苦伶仃地十年里,几乎有什么他解决不了问题都会找陆仁贾帮忙,比如空调问题,水电问题等等,一来二去的他也就成了于景山在象山庭里比较熟络的人。 陆仁贾哈哈一笑,解释起来,“嗐,手下有个兄弟这几天有事,我就过来替他顶几天班!”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于景山身前,轻声道:“对了,小山,我跟你说个事,前天你家进人了!” 于景山愣了一会,好奇地问道:“有小偷?抓到了吗?” “不是小偷!是有人搬进你家了,三个女的,一大两小,都漂亮的很!” 竹影摇曳,淡淡清香混着夜风扑面而来,路灯柔和的暖光洒在于景山圆润的侧脸上,却照不出半点温暖。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这栋住了十年的别墅前的,只觉得一切都变得陌生而刺眼。 记忆中,除非他在,否则这栋别墅永远黑漆漆一片,可今夜却亮得过分,就连二楼主卧也罕见地亮着灯。 推开外院的雕花木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于景山才发现大门旁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 还未走近,屋内便传来阵阵嬉笑打闹声,热闹得让他浑身不适。 上周于文栋难得回家一趟,说过段时间“她们”会搬进来,只是于景山没想到会这么快。 好像迫不及待似的…… 打开大门,一股久违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热闹、这是温馨,却让于景山一点也不舒服,甚至让他觉得自己身上爬满了鸡皮疙瘩。 变了! 一切都变了! 记忆中,这套因为他而简约得不能在简约的住处,此刻被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填满。 空荡荡的鱼缸里重新有了水和鱼,盆栽里重新种上了一株绿植,沙发上多了很多鲜艳色彩的枕头,茶几上摆满了许多水果,空气中又一次遍布了食物的芳香。 甚至,当他踏进门内的下一刻,两只边牧瞬间从房子内的某个角落冲了过来,许是于景山块头太大令它们不敢上前,只能在玄关处远远地对他乱吠。 “大宝!二宝!安静!!!” 突然,厨房内传来一道温婉之音,随后一个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走了出来。 很高!而且不是一般的高,于景山目测她至少有一米八以上,甚至无限接近于一米九。 一头栗色的大波浪长发随意披在肩后,微卷的发尾在灯光下泛着柔亮光泽,整个人像是T台上展现自己美貌的超模,行走间带着一种令人难忘的高级、优雅的气质,却又因身上的围裙和拖鞋多了几分居家烟火气。 尽管上半身被卡通图案的围裙覆盖,让人无法清楚判断她胸前双峰具体有多大,但那丰满挺拔的弧度也在彰显着她的本钱不小。 下身搭配着浅色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笔直修长、比例惊人的大长腿,落在足控爱好者的手上,定能把玩到尽精人亡。 女人先是温柔地训斥了两只兴奋乱窜的边牧,随即抬头看见站在玄关处的于景山,微微一怔,漂亮的双眸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俏脸上便浮起温柔的笑意。 “你就是景山吧,欢迎回家!我叫冯雅韵……你叫我冯阿姨就好了……” 这是于景山第一次见到于文栋的再婚对象,之前他只收到过于文栋的一条微信通知,说准备再婚,对方是个带两个女儿的女人。 上个月的婚礼他借口考试没去,如今才真正看清这位“新女主人”的模样,妆容精致,笑容亲切,像极了电视剧里那种贤惠温柔的后妈。 可于景山却觉得刺眼极了。 “噼啪——!!!” 就在于景山犹豫要不要回应她的时候,厨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油花炸开的声音。 冯雅韵听到后连忙开口道:“景山你先休息一下,忙了一天了,晚饭马上就好!” 说完她便匆匆返回厨房,一边走一边朝屋内大声喊道:“文栋,景山回来了!” “梦露、梦雪,快下来,景山哥哥回来了!” 看得出来,冯雅韵知道二婚家庭最大的麻烦就是彼此孩子的问题,若是处理不好,双方都很难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家庭。 所以在看到于景山的第一眼起,她就十分亲切、热情,一点生分的样子也没有,只是她没注意到,在她说出那几句话之后,于景山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从小在这里长大,尽管待的很痛苦,但至少这里是他的家,可这一刻,从冯雅韵的话语来看,他变成了一个登门拜访的客人。 而他们,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想到苏雯华白天对自己的开导,于景山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本就有逃离这里的打算,谁是这个家的主人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默不作声地脱下鞋子,转身打开鞋柜。 原本空荡荡的鞋柜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女鞋,高跟鞋、运动鞋,色彩鲜艳的鞋子将鞋柜挤得满满当当,连一丝空隙都没给他留。 于景山盯着那满满一柜的陌生鞋子,沉默了两秒,随手将自己的鞋扔在了门口地上。 那双被他穿了多年的深灰色拖鞋不见踪影,不知是不是被她们当垃圾扔到了外面,他什么都没说,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然后随便找了双拖鞋穿上,往客厅走去。 走进客厅,于文栋正好从阳台外走进来,手里的手机还没熄屏,看样子刚刚在和谁通电话。 “等会下来吃饭!” “我吃过了!” 于景山淡淡地应付一句后,拎着书包准备往楼上走去。 于文栋眉头拧了起来,显然对于景山的态度很不爽,声音也厉了几分,“吃过了就再吃一次,给你冯姨和两个妹妹接接风!” 于景山停下脚步,沉默不语,他很想将:‘怎么,我不想吃你还能逼我吃不成,就像你把妈妈逼到跳楼那样?’这句话说出来嘲讽他。 如果没有苏雯华白天做的心理工作,于景山可能在刚刚,就将他已经忍了十年的怒火通通爆发了出来,就像今早在课堂上那样。 可苏雯华却是用自己温柔的母性,将他打磨了整整十年的利刃,重新封回了刀鞘里,若无变故,这把刀或许在无拔出来的可能。 “好了好了,景山不想吃就不吃,文栋你逼他干嘛!” 就在这时,冯雅韵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见父子两人对峙,连忙把汤放到餐桌上,过来打了个圆场。 冯雅韵不说还好,一说于文栋更是生气,指着于景山斥道:“什么叫逼他!给你们接风洗尘是应该的,我看他就是野了欠收拾!” “哎呀,景山还小,不懂这些很正常!” “还小?你看看他胖成啥样了,比梦露梦雪加一起还重,这么大个人了,一点礼数都没有,传到外面去,我的脸往哪放?” “于景山我告诉你,等会你最好自己乖乖下来,不要让我上去请你!” 于景山回过头,缓缓吐出一个“好”字,说完继续朝楼上走去,只是在转身时,深深地看了冯雅韵一眼。 冯雅韵估计也不知道,自己好心帮于景山说话的本意是想缓和气氛,只是没想到在这一刻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这对关系冷淡的父子耳边拱火。 直接把本就摇摇欲坠的父子关系,又狠狠推了一把,推得更深、更裂。 楼梯上传来于景山沉重的脚步声,楼下,冯雅韵看着于文栋铁青的脸色,小声劝道: “文栋,别生气,景山估计是还没习惯罢了,慢慢来吧……” 于文栋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慢慢来?他要是再这么不知好歹,我就当没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