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日子又恢复了日常。 父亲初五就开店了,说是新年要有新气象。他出门的时候抱了抱念恩,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学习"。和任何一个父亲会说的一样。 母亲开始减少穿高领毛衣的次数了。 不是突然换掉的——是一件一件慢慢换的。 先是有一天,她穿了一件圆领的薄毛衣,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领子。 过了几天,衬衫领子也不见了,就是那件圆领毛衣,锁骨上方一小截皮肤露在外面。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她那块皮肤了。 她依然不看我,但她不再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了。 二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念恩午睡醒得早,在床上哭。母亲在卫生间洗衣服,手上全是肥皂泡。她喊了一声:"明宇,你抱一下。" 我走过去,从她床上抱起了念恩。 念恩刚醒,还没完全清醒,在我怀里委屈地哼唧着,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抱着她轻轻拍着背,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母亲从卫生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看到念恩已经不哭了,缩了回去。 水声继续响着。 我抱着念恩,在客厅里走着。 她的小手抓着我的衣领,下巴搁在我的肩膀上,呼吸软软地吹在我的脖子上。 我闻到她身上婴儿特有的那种味道——奶香和婴儿爽身粉的混合,干净而温热。 我走了一会儿,在沙发上坐下来。 念恩在我怀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我。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脸。然后她笑了——露出四颗小白牙。 我低头看着她。 她伸出手,摸我的眉毛,摸我的鼻子,摸我的嘴。她的手指很软,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暖烘烘的温度。 她的手停在我的嘴唇上,压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一个好玩的玩具。她笑了。 我握着那只小手,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掌心。 她咯咯地笑起来。 母亲从卫生间走出来,手上的肥皂泡已经冲干净了。她站在客厅入口,看着我和念恩。 她的表情很平静。 和从前的那种平静不一样——是真正平静的平静。 她走过来,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 没有靠得很近。但也没有坐到最远的那一头。 她坐在中间的位置。 念恩在她坐下来的时候转过头去,伸出两只手要她抱。母亲接过去,把念恩放在自己膝盖上,帮她理了理被蹭乱的衣领。 她的手指在理衣领的时候,碰到了我的手。 她停了一下。 我的手也停在那里。 她的手背贴着我的手背——大概两秒钟。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整理念恩的衣领。 她没有看我。 但那两秒钟里,她没有躲。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刚才被她贴过的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欲望——那团火还在,但它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住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涨满胸腔的东西。 她在靠近我。 不是作为侵犯者的那种靠近。 她在试着重新认识我,重新定义我——从一个让她恐惧的人,重新变回她的儿子。 而我——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只做她的儿子。 我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理衣领时手指碰到我的手背的感觉。 我已经很久没有正常地看过她了。 不是偷看她换衣服的那种看,不是在她睡着时凝视她身体的那种看——是正常地、面对面地、在白天的阳光下看她。 今天下午,在沙发上,她坐在我旁边。我没有盯着她的身体看。我只看着她的脸。 她的眼角有了一些细纹,是照顾念恩熬夜熬出来的。她的嘴唇有点干。她的头发里在灯光下隐约有几根白色的发丝。 她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疲惫的中年女人。 但她是我妈。 是我从那个醉夜开始,用欲望和罪恶一层一层覆盖住了的那个妈。 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如果——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能回到那个醉夜之前,如果我能让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回不去了。 她也在努力回到从前。 但她也不知道,我们还能不能回到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