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沈小满看完两集韩剧,抱着新相机打了个大哈欠,从沙发上爬起来。拖鞋啪嗒啪嗒踩着地板往房间走,走到一半转过头来。 “哥你明天别太早走啊。” “知道了。” “我是说真的!我要拿相机拍你!” “睡觉去。” 沈小满嘟了嘟嘴,啪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下来。电视放着一个不知道什么频道的综艺节目,声音调得很低。沈放靠在沙发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没看。 卫生间的门开了。 水汽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味道。不是什么高档牌子,就是超市那种最大瓶的,洗了二十年的味道。熟悉到他的鼻子本应该自动过滤掉。 林婉走出来。 她换了睡衣。 一件旧的棉质吊带睡裙,浅灰色,料子洗了不知道多少次,薄得几乎透光。 领口松了,往下耷拉着,左侧的细肩带滑到肩膀边缘,堪堪挂在肩头最外侧的位置。 裙摆到膝盖上方,很短。 头发没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几缕贴在脖子和锁骨上,颜色深了几分。 光脚踩在地板上,没穿拖鞋。 里面没穿别的。 布料太薄了。 灯光从客厅这边打过去,她走动的时候身体的轮廓在睡裙下面若隐若现。 腰线的收窄,胸前的饱满,两点在浅灰色棉布下凸起,颜色隐约透出来。 她的身体线条随着步伐起伏,布料贴了又松,松了又贴。 这是她在家的标准状态。 从沈放记事起就是这样。 夏天更过分,有时候就一件背心加短裤。 全家人都习惯了。 沈小满在的时候偶尔说一句“妈你拉一下衣服”,林婉漫不经心扯一下继续忙。 但今天沈放看到了。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碰到她从卫生间门口走出来的那个瞬间。 她弯腰去够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毛巾,领口随着这个动作敞开,往下能看到锁骨、胸口上方大片白皮肤、和两团饱满之间那道阴影。 他把视线钉回电视屏幕上。 快,像是被烫到。 林婉没注意。她拿了毛巾直起身,一边擦着头发一边绕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坐下的时候她把腿蜷了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一只脚踩在坐垫上,另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板。 吊带睡裙的裙摆被这个姿势推高了,大腿露出来大半截,皮肤在暖黄色灯光下白得发亮。 腿型修长匀称,从膝盖到大腿根的那段线条光滑紧致。 她低着头用毛巾揉搓头发,肩膀和手臂跟着动作微微晃动。那根快要掉下去的肩带在她肩头摇摇欲坠。 “还没困?”她问。 “嗯。” “电视声音小点,别吵到小满。” 沈放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音量从12降到6。 客厅更安静了。只有她擦头发时毛巾蹭过发丝的沙沙声。 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温热的,带着水汽的,混着一点洗发水的花香。从沙发那一头飘过来,不浓,但挡不住。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没再找了。找了个做小生意的门路。” “什么生意?” “互联网方面的。还可以。” 林婉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他一眼:“能赚钱吗?” “能。买礼物的钱就是这里赚的。有个合伙人挺看重我。” “嗯。”她点了点头,继续擦头发。“那就好。别干违法的事。” “妈你想什么呢。” “我就随口说说。” 她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 长发散着,还有些潮,几缕贴在她裸露的肩膀和锁骨上。 她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腿从蜷着的姿势换成盘着的,整个人窝在沙发角落里,偏着头看沈放。 灯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灯打过来。逆光里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轮廓。肩膀的线条,脖子,下颌。 安静了一会儿。 电视里综艺节目的主持人在说什么笑话,观众笑声隔着低音量传出来,像是很远的地方在闹。 “放放。” 沈放听到她叫他的小名。后颈的肌肉紧了一下。 “嗯?” “你……有没有怪妈?” 他转头。 林婉看着他。眼睛在暖黄灯光下是深褐色的,里面有犹豫,有小心翼翼。她的手指在膝盖上绞着睡裙的布料,无意识地拧了两圈。 “怪什么?” “把你赶出去那件事。” 沈放看着她。 她在等他回答。等了一个星期。一个星期前她站在门口对他说“找不到工作就别回来了”,嘴上很硬。现在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轻下去了。 “没有。” “真没有?” “妈你别想多了。” 林婉的目光移开了。看着茶几上的果盘,看着电视,看着哪里都行就是不看他。 “我那天说了很重的话。什么‘找不到工作就别回来了’。”她停了一下。“其实我说完就后悔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这沙发上坐了很久。” 沈放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拖着拉杆箱下楼,楼道灯闪了两下,他走出家属楼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没回头看。 他不知道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坐了很久。 “我知道你不是不上进。”林婉的声音继续着。“你只是一时还没找到方向。我不该那样说。太狠了。” 她的手指还在绞睡裙的布料。棉布被拧出了褶皱。 沈放看着她。 四十四岁。 一个人在这个家里住了一个星期。 丈夫在外地,一年回来一次。 儿子被自己赶出去了。 只有十六岁的女儿还在身边,但十六岁的女孩有自己的世界,有cos服和抖音和闺蜜。 她剩下的,是一个人坐在这张沙发上,等着被赶走的儿子回不回来。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她的头顶。很轻。手掌覆盖在她的头发上,还带着潮意的发丝从他指缝里滑过。 这个动作是小时候她对他做的。考试考好了,生日收到礼物了,或者只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她会伸手摸一下他的头顶。 现在他比她高了快二十厘米。她坐在沙发里蜷着腿,他只需要侧身抬手就能碰到她的头。 “妈。我没怪你。你说的对,我是该出去的。” 林婉抬起头看他。眼圈红了一圈。 “要不是你赶我,我现在还在房间里躺着呢。” 他说的是实话。只不过他不会说的是,他被赶出去的第一天晚上就收到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寄来的快递,然后人生就翻了天。 林婉吸了一下鼻子。嘴角弯了弯。 “真的?” “真的。而且你看,不是赚到钱了吗。” 她笑了。比下午在鞋店里那个笑更轻,但也是真的。然后她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肩膀。 “少来。赚了钱就乱花。一双鞋一千八。温热的,带着刚洗过澡的余温。 然后收回去了。 她手离开之后,那块皮肤还留着温度。 又聊了几句。 她问他出租屋条件怎么样,他说还行,有空调有热水。 她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他说有。 她问洗衣服是用洗衣机还是手洗,他说洗衣机。 她点头,说那就好。 话题松散,都是妈妈会关心的事。平常得不能再平常了。 但环境不平常。 深夜九点多的客厅。 灯只开了落地灯和电视的光。 她穿着那件薄得透光的吊带睡裙,身体的轮廓在布料下面时隐时现。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在不自觉地往他这边靠,好像每问一个问题就往这边挪两厘米。 沙发中间的距离在缩短。 她没发现。 跟儿子坐近一点有什么问题吗?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的。 沈放能感觉到。 距离在缩短。 她膝盖蜷着的那条腿的脚趾快碰到他的大腿了。 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越来越近。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牙膏的凉味。 林婉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变小。眼皮微微耷拉。今天一整天出门逛了半个城,对一个平时最远走到单位的四十四岁女人来说,确实累了。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脑袋慢慢歪向沈放这一边。 “妈你困了就回去睡。” “嗯……等会儿……” 声音含糊了。 然后她的头靠上了他的肩膀。 湿发蹭在他脖子那一侧的皮肤上,凉凉的。几缕头发搭在他T恤的肩膀处,水渍慢慢洇开一小块深色。 她头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不重,但实实在在地在那里。 吊带的左边那根已经彻底滑下去了。 整个左肩露在外面,皮肤白,锁骨的线条往下延伸,一直到胸口上方被睡裙布料勉强盖住的位置。 从沈放的角度往下看,她的侧脸,耳朵后面那颗痣,脖子,肩膀,再往下是布料覆盖着的胸部轮廓。 她的呼吸变慢了。均匀的,浅浅的。每一次呼气都在他肩膀上蹭出一点温热的气息。 沈放一动不动地坐着。 脖子上她头发的触感。肩膀上她头的重量。鼻尖能闻到的沐浴露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她每呼一口气,那点温热都往他锁骨的方向飘。 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色欲。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像有什么东西绷了一整天终于在此刻找到了缺口,要从胸腔里顶出来。 系统面板的字又浮上来了。“被看见,作为一个女人。” 她现在靠在他肩膀上,半睡半醒。她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闭上眼。 在心里数了十五下。 然后他轻轻站起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歪倒。 手指碰到的是裸露的肩头,皮肤光滑且温热。 他立刻把手移到她被布料覆盖的上臂位置。 另一只手把沙发旁边叠着的薄毯拉过来,搭在她身上。毯子盖住了滑下去的肩带,盖住了露出来的大腿。 “妈。别在沙发上睡,回床上去。” 林婉迷迷糊糊睁开眼。“嗯……”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滑落。站起来的时候身体往前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最近的东西。 最近的东西是沈放的胸口。 她的手指隔着T恤按在他的胸肌上。掌心贴合着胸口的轮廓。 只有一两秒。 沈放全身的肌肉僵住了。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棉布烫在他皮肤上。五根手指按压的位置清晰得像盖了个章。 然后她收回手,揉了揉眼睛。拉了拉滑下去的肩带。转身往卧室走。 走了两步,脚被沙发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一侧歪。 沈放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手掌按在她腰侧。隔着那层薄棉布,他感受到的是紧致的腰线和温热的皮肤。没有任何别的东西。只有一层布。 她站不太稳。眼皮很沉,今天走了太多路。 沈放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盖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林婉的身体轻得出乎他的意料。被抱起的瞬间她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头靠进他的肩窝里。潮湿的长发蹭在他脸颊上。 她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他抱着她走了十几步,推开虚掩的卧室门,把她放在床上。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回被子上。 他帮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腰的位置。 “晚安妈。” 林婉侧着脸埋进枕头里,已经闭上了眼睛。 “嗯……晚安。” 沈放站在床边两秒。转身走出去,带上了卧室的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 电视已经关了。窗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了一条银白色的线。 沈放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她靠在他肩膀上快要睡着的时候,吊带滑下来的那整个肩膀。耳后的痣。锁骨下面的皮肤。 她手撑在他胸口上那一两秒。手指的温度。掌心的形状。 她被他抱起来时环住他脖子的手臂。潮湿的头发蹭在他脸上的触感。 去他妈的。那是他妈。 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脸埋进靠垫里。 脑子里的画面不停地回放。越想忘掉越清晰。 系统安安静静的。今晚一个字都没多说。 该死的81分。 该死的核心需求。 该死的“被看见,作为一个女人”。 他今天确实看见了,从下午穿裙子出来的那一刻就看见了,到刚才她靠在他肩膀上,吊带滑下去,他从上往下看到的那些东西。 他看见了。他他妈的看见了。 然后呢? 然后没有然后。 那是他妈。是四十四岁的、一个人在这个家里等丈夫等儿子的、今天因为收到一条裙子就笑得整张脸都亮了的、他的亲妈。 沈放把脸从靠垫上抬起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了。别想了。 他拿起手机看时间。十一点四十。 微信有消息。 苏雨微。十一点零二分发的。 先是一段语音。他把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贴着耳朵听。 “哥哥~薇薇有一个惊喜要给你看哦~你一定要开心~” 然后是一张照片。 高铁票。 云都→锦城。G2847次。下周三,九点十五出发。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薇薇下周三去锦城!哥哥方便见薇薇一面吗[害羞] 薇薇想当面谢谢哥哥~” 然后是一段视频。他犹豫了两秒,把音量压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点开了。 苏雨微坐在床上。穿着上次照片里那件白色蕾丝内衣,薄得能看到里面的肤色。镜头对着她的脸和上半身,她双手捧着下巴,嘴唇微微嘟起。 “哥哥~你看薇薇这身好不好看~下周见面的时候薇薇穿给你看好不好~就穿在里面,只有你能看到哦~” 她冲镜头眨了一下眼。视频结束。 沈放看着那张高铁票的截图。 下周三。苏雨微要来锦城。见他。 系统面板跳了一行字: 【线下面基触发预告。苏雨微 亲密度:59/100。注意:线下见面可能带来亲密度的大幅变动。正面或负面均有可能。建议宿主做好形象管理与场地预约。】 沈放把手机锁屏。 躺回沙发上。 一边是刚才妈妈靠在他肩膀上的余温。那条缝没关严的卧室门。那双在他T恤上按了一两秒的手。 一边是手机里女主播发来的蕾丝内衣视频和高铁票截图。亲密度59,差一点就60。线下见面,大幅变动,正面或负面。 他闭上眼。 不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他可是拥有系统的男人。 什么事,明天再说。 沙发旁边,林婉用过的毛巾还搭在扶手上。 沐浴露和洗发水的味道在客厅的空气里慢慢散去。 月光照在地板上,银白色的线往卧室门缝的方向延伸。 那条门缝里面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