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七,子时三刻。 陆恒坐在寮房的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盯着门板上的一道裂缝发呆。 屋里没有点灯,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冷白的薄霜。外面的虫鸣此起彼伏,外门寮房区在深夜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场。 他已经坐了半个时辰了。 两天前跟柳如烟达成交易之后,他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做准备。 先是白天以散步的名义在东区丁字排附近转了两圈,确认了赵明的寮房位置。 然后在昨天卯时远远跟了一趟赵明去后山跑步的路线,确认柳如烟提供的情报无误。 最后在今天傍晚张欣悦来找他的时候,他借口身体不适把她打发走了,独自一人在寮房里坐到现在。 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了。路线清楚,时机合适,手段确定。 但他还坐着。 不是犹豫。他在消化一个事实。 “你今晚要去杀一个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每滚一遍都会带起一层不同的情绪。 第一遍是荒谬感,像在读一篇别人写的小说。 第二遍是紧张感,后背开始出汗。 第三遍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好像身体比大脑更早接受了这件事。 在地球上,陆恒是一个守法公民。 他交税、排队、等红灯,从不插队,更不会跟人动手。 他这辈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大概就是在凌晨三点往邻居的门缝里塞过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能不能把你家狗管管,它叫了一整夜”。 那已经是他暴力倾向的上限了。 然而现在他要去杀人。 不是正当防卫,不是被逼无奈,不是狗急跳墙。是冷静地、有计划地、走过去,把一个睡着的人弄死。 为了什么?为了三枚丹药。 准确地说,是为了一个稳定的丹药供应渠道、一个可靠的内门盟友、以及由此带来的修为提升速度。 再往深里说,是为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活下去、活得更好、爬得更高。 赵明该死吗? 他勒索柳如烟,品行确实不端。但勒索不至死。在地球上,这顶多是敲诈勒索罪,判个三五年。 但这里不是地球。 这里没有法律,没有法庭,没有律师,没有取证程序。 这里的规矩是:你有本事杀我,就杀;你没本事,就被杀。 赵明拿着把柄去勒索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本身就是在赌命。 他输了,仅此而已。 陆恒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往下想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想得越多越干不了。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道德论证,而是一个足够让自己迈出这一步的理由。 理由已经够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从西区甲字排到东区丁字排,正常走路需要一刻钟。 陆恒没走正路,他从寮房后面的小树林穿过去,沿着灵虚山脚下的一条溪涧绕了个大弯。 这条路远了将近一倍,但好处是不经过任何寮房区的主要通道,撞见人的概率几乎为零。 夜风从山谷里灌下来,带着草木的潮湿气息和远处药田里飘来的药草清香。 月亮被一层薄云遮住了大半,林间的光线暗淡模糊,脚下的泥土路被露水浸得微微发软。 筑基期的夜视能力足以让他看清十丈内的一切,但超出这个范围的世界就模糊成了一团深浅不一的墨色。 他走得不快,脚步刻意压得很轻。不是怕被人听到,筑基期修士的轻功步法足以做到无声落地。他只是需要这段路程来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 穿过小树林,翻过一道矮坡,东区丁字排的寮房出现在视野里。 一排七间,全是一样的青砖灰瓦小屋,门朝南开,间距约两丈。 深夜里没有一间亮着灯,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声低沉的鼾声从某间屋子里传出来。 第七间,最东头。 陆恒在距离那间屋子约五丈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来,屏息凝神,释放出灵识扫了一遍。 屋内一个人。气息绵长均匀,是深度睡眠的状态。筑基初期的灵力波动,和柳如烟提供的信息吻合。 没有禁制,没有警戒法阵,甚至没有落门闩。 一个筑基初期的外门弟子,住在最底层的寮房区,屋子里连一道基本的警戒禁制都没布。 陆恒不知道该说这是大意还是穷。 大概率是穷。 布设一道最简单的灵识警戒禁制也需要两块中品灵石的材料费,对外门弟子来说不是小数目。 赵明勒索柳如烟得来的灵石,看来也没舍得花在安保上。 他没有再等。 从树后走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到了寮房门边。 手指在门板上轻轻一推,门没有锁,向内开了一条缝。 门轴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吱呀”,在夜风中几乎不可辨。 他侧身闪了进去。 屋子很小,和他自己的寮房差不多大。 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只衣柜、地上堆着几件换洗的衣物。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汗味和脏衣服的酸腐气息。 赵明仰面躺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部,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嘴巴微张,呼吸声粗重。 月光从窗纸上透进来,照在赵明的脸上。 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 方下巴,塌鼻梁,浓眉毛,嘴角有一颗痦子。 看年纪大概二十出头,面色粗糙泛黄,是长期营养不良和修炼资源匮乏留下的痕迹。 一个底层外门弟子。跟墨渊一样的底层外门弟子。 如果不是他手里捏着那份运货记录的抄本,如果不是他蠢到去勒索一个金丹后期的管事,他大概会在这间寮房里住到老死,一辈子卡在筑基初期,最终在某次采药任务中被妖兽咬死,或者在某个冬天因为灵气枯竭冻死在山里。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陆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赵明的脸,最后一次在心里确认了流程。 无声夺舍的施术条件:与目标肉体接触至少三息,目标修为不得超过施术者当前修为两个大境界。 赵明是筑基初期,他自己也是筑基初期,同阶,完全在施术范围内。 但这次他不是要夺舍。 过去两天他反复推演过这件事。 夺舍术的本质是灵魂侵入,施术者的灵魂通过肉体接触进入目标体内,压制原主灵魂,取而代之。 这个过程中有一个关键节点:施术者的灵魂接触到原主灵魂的瞬间,会产生一股灵魂层面的冲击力。 正常夺舍时,这股冲击力被精确控制,用来“压制”而非“摧毁”原主灵魂,因为目的是保留原主灵魂作为“灵魂之衣”。 但如果不控制呢? 如果把这股冲击力全部释放出去,不是推开,而是碾碎呢?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目标的灵魂会在冲击下四分五裂,当场消亡。 没有外伤,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残留。 从外部看来,目标就是在睡梦中灵魂溃散了。 修仙界对这种死法有一个常见的归类:修炼走火入魔,暴毙。 完美的无痕杀人术。 他蹲下身,右手缓缓伸向赵明搭在床沿外的那只手。 距离三寸。 两寸。 一寸。 指尖触碰到赵明手背的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对方皮肤的温度。 温热的,带着活人特有的潮润。 赵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醒。 一息。 陆恒催动无声夺舍术,灵魂力量顺着指尖涌入赵明的体内。 那种感觉很奇特,像是把手伸进了一池温水里,水的阻力极小,几乎是毫无防备地就触碰到了赵明灵魂的边界。 二息。 赵明的灵魂呈现在他的感知中。 微弱、浑浊、毫无防御。 像一颗表面布满裂纹的玻璃球,随便碰一下就会碎。 陆恒能感觉到那颗灵魂里残存的情绪碎片:焦虑、贪婪、恐惧、还有一点微不足道的得意。 这大概就是赵明最近一段时间的心理底色。 勒索柳如烟的得意,和随时可能被发现的恐惧。 三息。 他没有犹豫。灵魂冲击力在这一瞬间倾泻而出,不是推挤、不是压制,是碾压。像一只拳头砸在一颗鸡蛋上,连壳带黄一起粉碎。 赵明的灵魂在冲击下无声地崩解了。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那颗玻璃球碎成了齑粉,在陆恒的感知中化为一片虚无。 整个过程快得令人发指,从接触到结束,三息,不到三秒。 赵明的身体在床上微微抽搐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彻底静止了。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嘴巴仍然微张,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如果不去探查他的气息,根本看不出这个人已经死了。 陆恒收回右手,缓缓站起身来。 然后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息。两息。三息。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虫鸣的每一个音节。月光照在赵明苍白的脸上,那颗嘴角的痦子在惨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四息。五息。 他的右手在轻微地颤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和他第一次坐过山车时的感觉很像:心跳加速、手指发麻、后背一层冷汗,大脑却异常清醒。 六息。七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刚才碰了一下另一个人的手背,那个人就死了。 就这么简单。 三秒钟,一个活人变成了一具尸体。 没有血,没有伤口,没有动静。 比按一下键盘上的Delete键还要安静。 八息。 地球上的陆恒在他的意识深处发出一个声音。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你刚才杀了一个人。” 他知道。 “一个睡着的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他知道。 “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他认真地审视了一下自己的内心。 恐惧? 有一点,但不多,更像是对未知后果的本能警惕。 愧疚? 也有一点,但远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强烈。 更多的是一种……空。 一种做完一件大事之后的空茫。 像是交完一份拖了很久的报告,关上电脑屏幕那一刻的感觉。 如释重负,又若有所失。 九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呼出去。 “这个世界没有法律,没有取证,没有后果。”他在心里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觉得陌生,“你不是在地球上了。” 十息。 颤抖停了。 他把所有多余的情绪一股脑地塞进意识最深处,像把一堆杂物塞进柜子然后关上门一样。 那些情绪还在,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柜门后面隐隐骚动。 但门关上了,现在不是处理它们的时候。 他最后看了一眼赵明的脸。 一个底层弟子。一个勒索犯。一个赌输了的人。 “抱歉。”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出于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仪式感。 就像在地球上,路过一只被车轧死的猫,忍不住在心里说一句“可惜了”。 然后他蹲下来,手伸到床底下摸了摸。 指尖碰到了一只冰冷的铁盒子。 他把盒子抽出来,掂了掂分量。 柳如烟说的机关锁,没有灵力禁制,普通的弹簧卡扣结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事先准备好的铁丝,在锁孔里拨弄了几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放着几块灵石、两瓶廉价的养气散、一把生了锈的匕首,以及一张折了四折的黄纸。 他把黄纸抽出来展开,借着月光扫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地抄着一串数字和日期,像是某种出入库记录的摘要。 字迹潦草,涂改痕迹不少,看得出来抄写者在抄的时候很紧张,手抖得厉害。 就是这么一张纸,要了赵明的命。 陆恒把黄纸收进怀里,其他东西原样放回铁盒,铁盒推回床底,锁重新扣上。他站起身,在屋子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门从里面推开,他侧身闪出去,顺手把门带上。门轴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一切恢复了原状。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谷里的凉意。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银白色的光洒满了寮房区的屋顶和空地。 虫鸣依旧,鼾声依旧。 东区丁字排第七间寮房的门窗紧闭,看起来和其他六间没有任何区别。 陆恒沿着来时的路返回。穿过矮坡,走进小树林,沿溪涧绕回西区。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月光在树影间碎成一地银斑,踩上去没有声音。 回到寮房时,他把门闩插上,坐回床沿,从怀里取出那张黄纸,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催动灵力,指尖亮起一簇微弱的灵火,将那张纸烧成了灰烬。 灰烬飘落在地上,他用脚碾了碾,碾成了粉末。 做完这一切,他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出乎意料地,他睡着了。没有噩梦,没有辗转反侧,一觉到天亮。 翌日辰时,陆恒在寮房区门口的水井打水洗脸时,听到几个外门弟子在旁边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有?东区丁字排的赵明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他同排的弟子起来发现他躺在床上不动了,叫了半天没反应,过去一摸,人已经凉透了。” “怎么死的?” “管事的人来看过了,说是修炼走火。你知道他修的那个什么碎石功,就外面野路子搞来的残缺功法,灵气逆冲经脉的风险很大。之前就有人跟他说过让他别练了,他不听。” “啧,可惜了。不过外门弟子嘛,修炼意外死几个人不稀奇。上个月丙字排不也有一个?” “是啊。管事的都没怎么问就让人把尸体收了。外门弟子死了,又不是内门长老出了事,谁管你。” 陆恒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珠从下巴滴落,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他直起身来,朝寮房区外的训练场走去,脚步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晨风送来远处药田里淡淡的草药香气,山雀在檐角上叫得清脆响亮。 灵虚宗外门的一天,和昨天没有任何不同。 赵明的死被外门管事草草归结为修炼意外,没有人深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