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愿填报表草草扫了几眼,像应付一桩差事。 中午,她拎着镰刀要出门,脚刚迈过门槛。 我喉咙发紧,第一次主动开口:“我能……跟着去吗?” 她背影顿了顿,像根被风扯了一下的芦苇。“……好。” 走到那片菜地。 早荒了,野草和小树像疯长的绿脓疮,把旧垄沟啃得面目全非。 恍惚间,看见妈妈佝偻的脊背在草窠里起伏,汗珠子埋进土里。 她直起腰,枯树皮似的脸朝我们打招呼——再一眨眼,只剩荒草在风里摇晃,枯枝戳着惨白的天。 田埂边,那棵老杨梅树挂着果,紫黑紫黑的。 记忆里的酸水立刻在牙根底下冒泡,激得我咽了口唾沫。 看了两眼正想走。 一扭头,她人已经猴儿似的扒在树干上了! “你干嘛?我不吃!”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吃呀——”她声音飘下来,带着点故意的轻松。 骗鬼。 就是想摘几颗堵我的嘴。 眼珠子黏在她脚底下,怕那枝断了。 白操心。 这么多年,她骨头里还刻着“稳”字。 每踩一下都小心翼翼。 挑那熟透发黑的,指尖掐着果蒂,轻轻一旋,像摘不敢碰的露珠。 口袋塞得鼓鼓的,她才蹭着树干滑下来。 “小川,吃不吃?”她拈起一颗最乌亮的,凑到嘴边,吹掉看不见的灰,递过来。 “我尝尝。”接过,放进嘴。 酸!酸得牙床发木!脸上还得绷着:“真好吃。姐姐你也吃看看。” 她果然上当,拣了颗小的塞嘴里。腮帮子猛地一抽,眉毛眼睛拧成苦瓜:“嘶——好酸!” “都说了不吃!”我也绷不住了,“呸”地吐掉,拧开水瓶塞她手里。 “你都忘了……小时候你就这么骗我吃的——” “才没有!肯定是你自己贪吃……”她灌了口水。 妈妈说过,这树是当年从野山坳里挖来的根苗,没有嫁接,果子天生一股蛮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你肯定忘了。” “那小川怎么还记得?” “我……”喉咙像被杨梅核卡住,“喜欢这里……” 小木屋墙根下,摊开带的饭。 她靠着朽掉半边的木门槛,眼皮像挂了重物,一点点合上。 几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风一吹,轻轻扫着她微张的嘴唇。 睡着的侧脸,像件不敢碰的薄胎瓷。 摸出手机,偷偷框住这一刻。 指尖悬在拍摄键上,停了停,才轻轻按下去。 我只是她弟弟。那条线,这些天早用血刻在了骨头上。什么能碰,什么得烂在肚里,已经很清楚了。 在田埂边树荫下晾着,等身上汗收干,等她醒。日头偏西,才去河边找野菜。嫩生生的茎叶,一掐一股青汁。 “这几天家里吃的,就是这些吗?”我问。 “差不多啦。吃惯了大棚里的白菜,想给你换换口味嘛。” “不用这么麻烦……” “没事的。”她打断,声音轻得像叹息,“照顾你……不累。” 夜里,依旧条凳当床,毯子皱成一团。 我对着电脑屏,手指在键盘上缓慢的移动。 她挨过来,手掌陷进毯子里,揉出个小坑:“小川,房间里睡床才舒服……” “太热了。这里就挺好的。”我的视线又回到屏幕。 “那……别熬的太晚。风扇,”她指了指嗡嗡转的铁疙瘩,“别对着吹……晚安。” “嗯。” 第二天早上,姐姐人影儿就飘去了县城。 我一头扎进志愿里,字像蚂蚁爬,看得眼晕。 计算机? 听说风头正劲。 土木? 像条下坡路,坑坑洼洼。 医学? 每天都是高三。 脑仁涨得生疼…… 扔开鼠标,跨上那辆自行车,轱辘轧着土路乱转。 不知不觉,到了村小学。 操场空荡荡。 当年那间飘着木香的小教室,早被铲平了,连渣都没剩。 只剩那棵老梧桐,皮糙肉厚地杵着,不知熬死了多少年月。 记得一年级报名那天。 妈妈和姐姐一左一右夹着我。 等她们离开,我扒着教室破窗户往外瞄——姐姐没走。 她就戳在这棵老梧桐底下,树影子像张渔网罩着她。 目光穿过空蝉壳似的窗框钉在我身上。 与我对视,她慌得别开脸,又猛地扭回来,回赠我一个微笑。 那会儿我就觉得,她眼窝深处,像藏着个晃动的影子。 看不清是什么。 这几天,姐姐透着邪乎。 特别是凑在电脑前扒拉学校专业。 她身子挨得很紧,胳膊肘蹭着我,呼吸喷在我耳根发烫。 脸都快贴到一块了! 眼珠黏在我侧脸上,撕不下来。 “姐姐,”我喉头发干,“……老看我干嘛?”志愿表提交完,她更像块甩不掉的膏药。后山草坡上,我躺着,忍不住又问。 “啊?”她手掌摊开挡在面前,眼里的光却落在我脸上,“只是……怕你去了大学,见不着了……” “视频电话,分分钟的事。担心什么。” “不一样的……”声音闷在手掌里。 “清卿姐姐……怎么认识的?”我岔开话头。这几天清卿姐没少帮忙,电话里专业介绍得嗓子都哑了。 姐姐揪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草茎随着话音轻颤:“那年,姐姐在县城做酒店前台。老惦记你,三天两头往家跑,就黄了……”她瞥见我脸皮发僵,“噗嗤”乐了,“骗你的啦!那黑心老板,剥皮抽筋的主儿!后来姐姐一甩手,扎进H市里。正撞见清卿姐新开的花店招人。”她顿了顿,草茎咬断了,“那时她撸起袖子搬花盆,小臂上……露着几块青紫。” “我问,她眼皮都不抬,‘不小心摔的’。” “工作时,她没嫌我笨手笨脚。教我看花骨朵蔫没蔫,闻土腥味辨肥够不够。直到有天,她哥来店里,那双眼,在我身上看了几遍。”姐姐把断草吐掉,“清卿姐撮合。稀里糊涂,姐姐就嫁了。” 蝉鸣突然尖锐起来。 姐姐盯着天边烧红的云彩,眼窝子湿了:“婚礼酒气还没散,我去送干花。刚拐进巷子,就听见院里‘哐当’‘哗啦’!心一横,翻墙跳进去——她男人正抡起个青瓷大花瓶,悬在清卿姐头上……” “她离婚那天晚上,在我怀里哭得打嗝。说是家里逼的,骨头里刻着‘认命’俩字。她说幸亏有我这么个傻女人安慰她,”姐姐的声音更低沉,“后来,在S市,她又支起个小花店。你见过的。” “那……以前那个呢?”我想问H市的那个。 “那是她第一次挨了打跑出来,自己开的。她家在S市。” “现在明白啦?”她撑着膝盖站起来,拍打裤管上的草屑,“我回去弄饭了,你一会再回来。”她的背影融进暮色里。 原来……清卿姐她背脊也挺着那么沉的东西。 看着和姐姐一样坚强,骨子里也泡着“不敢反抗”的苦水。 盼着她那小花店,真能像块吸饱日光的海绵,暖着她。 盼着她……能遇上相互对眼的人…… 我没想再往下问。 比如,她哥是坨臭狗屎,姐姐你为啥不恨屋及乌? 或者,清卿姐身上哪块肉,勾住了你的心? ……因为,她身上有的光,能暖着姐姐前进的路,就足够了。 *****